夜。
和平街。
方孝朝着这个街道的深处走去。
大概十分钟左右，方孝眼前出现一堆堆四面透风的楼房。
这里是一片烂尾楼，都快建好了，老板卷钱跑路，也就不了了之。
他是来这里看风景的。
没错，看风景，这里能被开发商选中建房子，自然是有它独特的好处，站在二十楼左右的高度，能够将城市的夜景收入眼中。
找到自己经常上去的一栋楼，上楼。
二十楼，方孝也不嫌高，他经常锻炼身体，并且，他把这二十楼高的楼梯当做了一种‘延迟满足’。
仿佛辛辛苦苦爬了二十楼后的景象，会让他更加着迷一样。
其实景象都是一样的。
很快，爬到天台上，方孝累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曹？鬼？”
方孝刚上天台，还没喘两口气，就看到一个幼小的人影站在楼边栏杆外，城市的夜景下，可以看到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吓了方孝一大跳。
仔细端详两下，才发觉她和自己穿着一样，都是宁城高中的校服，是人。
方孝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不对，她不会是要自杀？？’方孝刚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人都站在栏杆外了，栏杆外就没多少站立的空间！
“咳咳……”方孝先是轻轻咳嗽了两下，吸引了一下对方的注意力，不然要是自己出声吓了对方一跳，脚没踩稳摔了下去就冤大了。
白色人影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你好，你看，兄弟，有什么事咱们不要第一时间想着走极端对不对，不要做出什么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兄弟，我们都是一中的人，说不定，我们还是同一个年级的呢，有啥事我帮你，先下来说话好、好不好。”方孝急得冷汗都快冒出来了，最后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麻烦你走吧，不要管我……”白色人影说话了，是个女生，声音脆脆怯怯的，听上去就内向。
“兄弟……不对，姐妹，有什么事你可以给我说说，咱们这么有缘，不仅在同一个学校，还喜欢在同一片烂尾楼里面看风景，这就算了，咱们看风景的楼还是同一个，你想，是不是很有缘分？对不对，这样算下来，我们也算是好朋友了，朋友有难，我方孝不能不帮！”方孝义正言辞，声音也渐渐稳定了下来不再颤抖。
能沟通就好，能沟通就好，就怕人家一听他说话，二话不说嘭的一下就跳下去，到时候自己可就是欲哭无泪了。
“算……算了吧，谢谢你，我、我没遇到什么困难，我我我、我只是过来看风景的。”说着，白色人影从栏杆外翻了回来，手肘支着栏杆，做出一副看风景的样子，个子矮矮的，估计是一米五五的样子，一头短发，具体的看不清，背光。
看她翻了回来，方孝走上前去，走到她旁边，一手支着栏杆，侧着身子看着她。
娇小女生看到他靠过来，下意识的向旁边靠了靠。
“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了，让你都开始寻死了？”方孝叹了口气。
“谢谢你……”娇小女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口不言，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城市。
确实很美，哪怕这只是个不知名的小县城，估计连三流都评不上的县城。
灯火通明，现在不过晚上十点钟，有宾馆挂着的牌子‘周顺宾馆’闪闪发光，红色蓝色的线条规则排布在牌子边缘，顺时针流转，抓眼无比。
还有一些五六层甚至十层楼的楼房，十个里面八个开着灯。
远处的街道上，能看到蚂蚁一样的行人，还有比蚂蚁要大一些的小汽车。
还有几辆偷偷混进来的渣土车。一般来讲渣土车是不让开进城的，但有时候会偷偷开进来一两辆。
一些小贩推着车车在路边卖一些炸串、糖人、糖葫芦、小气球那样的东西。
“你看看，美不美，还舍得挂掉吗？”方孝指了指眼前的景象，‘万家灯火’具象化的景色。
娇小女生没说话，默默的趴在栏杆上，听到方孝开口才抬起头扫了一眼眼前的景象，悄悄的又低下了头，看着下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这里烂尾楼一般没人来，黑黢黢的一堆楼，看着也吓人，也只有看风景的方孝，以及想自杀的娇小女生才来这里。
“喂，你怎么不说话？还没放弃念头？”方孝有些着急。
娇小女生踟躇片刻，终于嗫嚅道，“你……你为什么这么……这么想让我放弃？”
“哎呦，我的姑奶奶。周围过来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肯定被监控拍下来了，到时候监控看到我上了这栋楼，然后没过多久你啪叽一下就跳下去死了，如果你是警察你会怎么想？”方孝有些哀求的看着她。
烂尾楼天台又没有监控，别说警察会怎么想，到时候这姑娘的父母找过来，遇上明事理的，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遇上不讲理的，他真的是要被逼得转学。这才第一天入学啊！
“啊？”娇小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连忙低下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想到这一点，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我马上就走。”
说罢，她转身就走。
“等等。”方孝拉住她的胳膊，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她浑身颤抖了一下，被拉着的胳膊紧紧的绷着，浑身僵硬。
刚才女生抬头的一瞬间，方孝觉得这个女生有些熟悉。
“如果我没记错，你叫……林听晚？”方孝回忆着几个小时前的下午的班课上，每个人都在老师的逼迫下上台自我介绍。
他的记忆力不错，再加上眼前这人的造型实在让他难以忘怀。
一头有些不干不净的头发，遮住蜡黄的小脸两边，将脸颊都遮了起来，本来就不高的身子还佝偻着，一双鞋子洗的发白，鞋底子和鞋身他甚至能看到裂隙，里面的小脚趾都能隐隐约约看见。
看上去又矮又丑又瘦又脏又不健康，这谁忘得掉啊。
“不好意思，你认错了，我，我要回家了。”林听晚人小力气大，一下就挣脱了他拉着的手。
方孝吓坏了，快步上去用身子挡住下楼的路，接着双手合十，腰微微向下弯了弯，脸上露出哀求之色，“球球了姑奶奶，我害怕你直接换个楼跳，到时候我还是一屁股麻烦，能别跳不球球了。”
林听晚露出意外之色，似乎没有见过有人这样对她。
方孝个子还算可以，上高一也就是十六岁的年纪，一米七出头的身高，样貌中等，身材看上去显瘦。
如今对着她这个一米五五的矮冬瓜做出哀求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憨态可掬。
“……”林听晚看着自己突不出去，默默的走回栏杆旁边，蹲下，双手抱膝，将脑袋窝在膝盖之间，缩成小小一团。
看到她这样子，方孝再度松了口气。
‘应该是安抚下来了的……吧。’
“林大小姐，到底啥事让你难过成这样子，人活着啥都在啊，人嘎了啥都没了，咋样，给小弟讲讲？”方孝凑上前去同样蹲在她旁边，语气轻松，用词夸张。
甚至说着话还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把她身体撞得摇晃了两下。
‘诶？没想到她周围不仅不臭，还挺好闻的。’方孝和她肩靠着肩坐着，发现没有闻到什么让人难以闻到的味道，甚至还有一股清香，似是洗衣粉的味道，挺让人舒心的。
林大小姐从膝盖间抬起头，看向他，抿了抿唇，“你真要听。”
方孝嘻嘻哈哈，“那必须，发现了我的秘密小基地，要么我噶人灭口，要么我把你收进我们基地当自己人，我不想噶人，那我只能收你进我的秘密小基地，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个基地的人了，我的代号是奥加，你的代号就叫观月瞳好了。”
“啊？”林大小姐被他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话给说懵了，怎么就加入一个不知所谓的基地了？
她脑子消化了一下，忽然一下笑出了声。
方孝看到她笑了出来，心中又松了口气。插科打诨还是有点用的，笑出来就说明应该暂时脱离了想自杀的念头。
“怎么样？我对你好吧，你要知道，观月瞳可是我奥加的妹妹。”方孝一脸‘你赚了’的表情。
如果有个旁观者，可能会认为方孝脑子有点问题。
但是对于现在的林听晚来说，刚刚好。
“……嗯，我信。”林大小姐目光盈盈的看着他。
‘其实眼睛还是挺不错的，又大又亮。’方孝暗自点头。
“所以，我命令你，观月瞳，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了？谁欺负你了？连死都不怕，你还有什么怕的了？”方孝一改刚才的嘻嘻哈哈，换为严肃认真脸，像是真的命令一样。
这一番话下来，林听晚刚才还放松下来的表情，重新变回丧丧的，但是又有些不同。
良久，才听到她缓缓开口，“我妈今晚给我找了个买家，五千块卖了我的初夜。”语气有些淡然，似是对此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似是说一个不相关的人？
‘我曹！？’方孝吓了一跳，什么玩意，2025年了，还有这事？
现在小混混都绝迹了，晚上哪怕是漂亮女生也能够随意出门，可以说治安黑社会什么的都打的一干二净，怎么还会有这事？
怎么会的？
方孝下意识问，“你不报警吗？警察不管？”
她沉默了，“怎么管？”
“……”方孝沉默了。
是啊，怎么管？
这不是一个组织把她抓了起来，而是她的亲妈想要让她卖淫。
抓起来，然后呢，教育了能教育好吗？
对这种女的来说，出来了，也只有暴怒吧，说不定就会对林听晚拳打脚踢。
清官难断家务事。
再说了也不一定能抓到，人家警察上门，其母亲极力否认，又能怎样？还能怎样了？
没有证据，事情发生前，又能怎样？
“你爸爸呢？”方孝忍不住问。
“我爸？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我妈说每天晚上来操她的人里有几个老客户，说不定就在其中。”林听晚头埋在双膝之中，声音闷闷的。
闻言，方孝心中一痛，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这这，这什么这是，这……
他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口。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林听晚似乎是有意给他思考时间，顿了片刻，继续说，“我初中成绩很好，让我妈在那些叔叔面前长了面子，说让我先上一天高中，就能给我套上一层‘中考651进入宁城一中，未来有望上清华北大的高材生’来卖，这样才卖出的五千块初夜，没有这些头衔加持，她说我这个赔钱货卖个五百顶天了。”
她道，“今天是我上高中的第一天，回家的话，李叔叔应该在家里等着我，妈妈昨天和他说好的。”
“我曹！她还是人吗，你妈还是人吗？我曹！虎毒还不食子，你妈怎么狠下心来这样对你的，你好歹是她的女儿！”方孝真的是没压住，破口大骂，气的脸色涨红，眉头紧皱。
他真是气的不轻，哪有这样对孩子的！？
方孝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一新生，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只有从小是孤儿的经历让他比其他人成熟了一些。
遇到这种事他自然是气得要死，听上去都让人血压升高气血膨胀。这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部分人的正常价值观。
“嗯。”林听晚继续道，“妈妈觉得我拖累她了，当年怀孕的时候她不能接客，让她亏了好多钱，去医院想打掉我，医生却说以妈妈的身体，打掉我的话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生下我之后，也只是让我随便吃点，长大一点她也就不管我了，让我自己找吃的。如果不是她肚子小，每次饭都会剩一些，我恐怕活不到现在。
那时候，有些叔叔来我家，看我小，会给我顺手带一些饭吃。
也有的看我小，想要和我妈妈商量说要操我，但是我妈妈懂法，说如果我六七岁就被操了，哪怕她强迫我同意，可一旦被发现，警察叔叔就会来把人抓走坐牢，到时候她名声就臭了，说不定她也要坐牢，稳妥点要等到我十六岁，今天就是我的生日，刚好十六。”
方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他右腿屈起，左腿伸直，右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林听晚在他的左边。
“我不敢回去，我好害怕，我不想被那个大叔操，他比我还矮，光头肥胖，好恶心，我也不想就这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也不想死，方孝，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死，我怎么办，哪怕我混过去了今天，那明天呢，后天呢，混过去了这个月，下个月呢？混过去了这一年，下一年呢？我该如何，我从小就没见过什么亲戚，也没有什么关系要好的，报警也没有用脱不掉，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我谁都不知道，我好乱，我，我害怕，我作业还没写我还想写作业，我还想干好多事我也想天天不要吃剩饭，我想去打工都没人要，我妈妈想要捆住我，我一去打工她就去举报，说十六岁以下的算童工，导致周围的老板都不敢用我，她就想报复我，报复我让她在怀孕的时候不能接客，报复我天天吃她的喝她的还天天想往外跑，报复我学习那么好……”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愈发哽咽，哭了起来，低声抽噎这，可以听出她刻意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但是知道又有什么作用呢？
她不过是一个刚刚满十六岁的孩子罢了。
是了，孩子，或许都不能称作少女？少女起码听起来美好，是从美好家庭里面走出来的罢，而孩子是个中性词。
听到一个孩子受迫害死亡，人们会觉得可恶，想要将害人者千刀万剐，这种感觉是想通的。对孩子惋惜，他有着无限的未来，不加害臊的说，说不准这个孩子以后能够成为诺贝尔奖的获得者，这是无端由的猜测，跟孩子本身形态并没有关系。
而少女呢？受迫害死亡。会感觉有对美好事物的惋惜，默认少女是美好的，是美丽的。
方孝脑子里闪过对孩子少女的一系列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乱想。将眼睛努力睁大，然后又死死闭上再睁开眼睛到正常大小，算是一个放松，将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甩出开去。
母亲和孩子为什么会是仇人呢？方孝心中叹气。
林听晚在身旁抽泣，方孝没说话，静静的待在她身边陪着。
安慰吗？方孝认为不需要，他感觉她什么都知道，是无力改变所以想到了死。
所以就不出声的肩并肩的坐在她旁边，等着她哭声慢慢消失。
“谢谢你。”林听晚声音还带着一些鼻音。
“嗯，哭好了吗？”
“谢谢你。”
“我要反驳你的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你怎么可能没有？”
林听晚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一下，她独来独往的，不善于说话，要不是今天方孝实在逼得她没办法了，也不会说这么多。
要不是现在学校抓的严，估计她还得被校园霸凌。
“我确实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
“谁说的，你把我组织放哪去了，我现在就你一个员工，观月瞳听命！”方孝眼睛一瞪，站了起来指着她，语气肃然有力。
“啊？”林大小姐傻眼，看着他发癫的样子，下意识的配合他站起，双腿像站军姿一样站在他面前。
“我雇佣你清理蓝梦公司的环境卫生，包吃包住！”方孝一本正经，“你只要好好干，组织不会亏待你。”
林听晚也不是傻子，紧绷的身子松懈了下来，“谢谢你，但是……”
“没有但是！”方孝以命令的语气说完。
发现这种事情上用这种态度对她，似乎其不太买账，也就恢复了正常。
“难不成你今天要回家？”
“……不回。”
“那你去哪？等我走了换个楼跳吗？”
“……”林听晚没说话，似乎是默认？
方孝恨铁不成钢，“你挂了浪费了，不如让我废物利用，在我家帮我打扫卫生吧，我包吃包住咋样？”
林听晚吓了一大跳，“什么意思？还能这样？不算雇佣童工吗？”
“你不是满十六岁了吗？你说的，今天是你十六岁生日，再说了，哪怕你还是‘童’，我不给钱，你白给我打工不就行了？不给钱总不能说是雇佣吧，你说对吧？”
“……”林听晚没说话，低着个小脑袋。
有时候不说话也是一种说话，这明显是拒绝了。
方孝皱了皱眉，“你不会以为我对你有什么企图吧，又矮看起来又脏，头发不知道多久没好好洗了，身子尕尕点，没胸没屁股，估计毛都没有长齐，再说神仙难日打滚的逼，我也不想凭空傍上个强奸犯的称号，你怎么就认为我会对你有什么想法？”
“不，不是的，你爸妈那边怎么说？”林听晚头愈发的低了。
哪怕知道自己的情况，但是这么赤裸裸的说什么没胸没屁股又矮又丑什么的，还是会伤心呀。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不如说，这反而让她心安少许。
“哦，这个啊，我是孤儿，现在租房住，目前生活费自己赚的，所以你不用怕。”
“！”林听晚明显吓了一跳，在她看来，方孝现在这个状态，怎么样也不会是一个孤儿的样子吧，还能插科打诨，看上去乐观跳脱阳光。
“我身上也穿着校服，你总不会害怕我把你拐走吧，我们几个小时前在学校还见过面。”方孝催促，“再说了我是想找个保姆，现在找个保姆至少四五千起步，我就给你包吃包住，看你这小身板也吃不了多少，相当于我白嫖了一个劳动力，说起来还是我赚了，走吧走吧，你连死都不怕，就别矫情了昂。”
方孝朝着楼梯口挥了挥手，催促她。
林听晚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知作何感想，只是觉得自己说不定可以试试。
是啊，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了？
“我妈妈找上来怎么办？到时候你怎么办？”
“啥玩意，这是我该考虑的问题，是我要想办法把你这个免费的劳动力留下来，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快走快走。”
“那那……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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