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逼人。摄入的寒气刺激着鼻腔，略微吹动思想的帘幕，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雨天的潮气。云天斑驳，气压低得他抬不起头，于是直到苍天的残片被黑云完全绞杀，他也浑然不觉。他仅仅是伫立在悬崖的边缘，用右脚底犁着地面，碾轧一颗石子。他将前脚猛地向后一抽，那石子便连滚带蹦地冲向悬崖边缘，一跃便再不见踪影。盯着坠崖者的轨迹出神许久，他才移开目光，长呼一口白气，随即视线又逸散在白气的模糊边缘。趁视觉罢工的间隙，他得以感受自己被冷落已久的的躯干与四肢。尽管衣着厚重，他仍感觉湿寒气息渗入了他的毛发，啃噬着他的骨髓，如同即将到来的雨水渗入土壤、滋润根系。他想，或许正是这份寒意在哺育他的脊髓，他才得以在大部分时光中以冷漠的姿态苟活至今。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用第三人称视角看到了一个过于孤独而渺小的身影，仔细端详才认出那是他自己。在为自己形容如此枯槁而吃惊之余，他注意到周围零星黑色的雨点开始下坠，无声地击打他的肩膀与手臂。于是视线重新聚焦，他仰起头来注视着那消融为墨的黑云。说实话他真的不在乎那雨是什么颜色、什么成分的，毕竟长久以来，尽管雨水的成分日趋凶险，但也只能用丝缕的凉意激起信号的涟漪，在他身上留不下更多痕迹。他没有打伞的打算，他需要温习这种不算友善的触感。

　　他合上双眼，悬空的右掌仔细感受着雨滴的击打与游走。然而一切并没有如他所愿，放逐视觉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触觉的异样。沿雨滴滑落的轨迹，本应如游丝一般转瞬即逝的凉意，此刻却变得缓慢异常。他下意识揉搓拇指和食指，并不熟悉的黏腻触感令他心生烦躁。睁开双眼，他只看到杂乱无章的污黑线条正在他的右臂上织一张网，再低头一看，身上亦然。尚干燥的毛发从黑网间探头，有如阡陌旁的野草，又很快被沉重的雨痕掩盖下去。他试探地翻转手掌，随即手背也没能幸免于黑雨的涂鸦。

　　雨势愈发滂沱了。粘稠的雨正在勾勒出他的轮廓，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边界。在广袤而荒凉的大地上，像这样强调幸存者的渺小，未免有些过于残忍。然而身体倒是先他迟钝的心一步发出了抗议，后者则继续噤声。被包覆的身体，似乎随着每一次脉搏而鼓动着越发肿胀，抵抗着新生的冰冷外壳。唯有几乎完全被包裹的手掌似乎放弃了抵抗一般，自暴自弃地麻木了下去，徒然地宣泄着嘈杂的信号，有如废弃的收音机频段。到底是缚身的雨在缩紧，还是自己的肉体在膨胀，如今已无法分辨。脸颊上雨流如注，原本只是乘着下颌线流淌的黑雨，此刻已经压弯了他头顶的所有毛发，即将顺着他的面门而下。他下意识闭上左眼，不多时，一股水流就取道闭合的眼睑而下，于是左眼便再也不得睁开。直到这时，他才在恍惚中想起自己伫立于何处。

　　不剩多少时间了。四肢的信号已经完全切断。虽然此行的目的尚不明确，但既然身在此处，也没有理由继续逗留。他俯身粗略数了数奔袭而下的黑流，而后完全直起身向后倒去，将重心交还于空无。

　　疮痍的陆地折叠成水平线，疮痍的峭壁迅速超越他而上，却很快被疮痍的天空驱逐出视野。“从这里跳下去就什么都不剩下了”，这种过时的念头借着失重感重新将他吞没。因此，他强迫自己撑着右眼，渴望能够在这满目疮痍之下亲眼看见自己的结局。雨水毫不留情地夺眶而入，每一次击打都为视线叠上一层模糊滤镜。愈发朦胧昏暗的视界之中，他仿佛看见天幕正在崩解，虚无的浓墨从天穹的罅隙恣意灌注而下。但他只是默数着，他知道这骇人的末日景象将会在几个数字之内归于虚无。

　　8个数字后，四肢百骸的感官都被放逐，空余杂音喧嚣。16个数字后，如蛛丝般的、视界最后的光亮被剪断。20个数字后，他在这颗被遗弃的琥珀里猝然惊醒，意识到他正处于一种虚幻的下坠中，而这种下坠感将会持续下去，直到永恒。思想野马脱缰浪潮翻覆，肢干任凭呼救没有回声，他已经失去这具身体的一切控制权，唯余黑暗将他反复碾压。

　　那么这一定就是死亡了，他想。说不上多舒服，老实说这里真的有点太挤了。但只要再等上一段时间，永久的黑暗一定会把思想给哄睡着，到那时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下了。想到这些，他原本宣告无信号的胸腔似乎又升起一簇火苗，仔细地炙烤他的心脏。他并未料到死人也会有热望，也会有不安与煎熬，不过他已经决定撒手不顾。如今终于可以安然合眼，等候好梦的到访了。

　　但你早就知道，事情从来不会如你所愿，不是吗？自他荒废片刻的额头正中传来明晰的痛楚，击碎了正在孵化的美梦，那脆响如同打碎鸡蛋一般明亮。混沌的硬壳以此为中心剥裂开来，蒙住眼缝的终于仅剩一层朦胧的卵壳膜。

　　目前为止还不错，新生儿。再加把劲，你就要破壳而出了！别再执着于向噩梦讨要四肢了，让它们先麻着吧。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眼前霎时亮堂起来。他想揉揉睁开的眼睛，奈何倒戈向噩梦的左臂和右臂都尚未良心发现，孤立无援的他只能眨着眼睛，等待那张模糊的面庞在眼前缓慢成形。

　　黑狼大大的面庞横着悬停在他的面门之上，眉头高抬，嘴唇紧抿，满脸写着无辜。刚刚额头上的那一下必要之痛，想必就是出自这家伙的指关节。他使劲挪了挪脑袋，好把这张大脸在视野里摆正。小东西凌乱的毛发被勾画出半圈金边，让他意识到暖色床头灯温和地亮着，难怪醒来之后他一直没觉得刺眼。

　　短暂回神后，噩梦终于大发慈悲将他嚼碎的骨肉吐出，但也没有好心到帮他拂去浑身的冷汗。身上依旧没有被子覆盖，毕竟睡在他身旁的可是全天下抢被子的行家。于是自下而上蒸发的凉意将他扫描框定，模糊的轮廓终于定形，逸散的燥热与烧灼感收束在这具疮痍的躯壳内。于是，他试着将思绪也一并冷却，收束成单行的线条。一切都再熟悉不过了，只是他隐隐觉得这感觉跟刚才的梦处处相似。是的，总会是你来叩开我梦的门扉，但是……

　　“哈……醒了醒了。”他抬眉示意小家伙把头抬高一点，给他的手让出空间，好让他能抹一把脸。闻言，小小的黑狼稍稍直起腰，换了个姿势侧坐在他一旁，背光的脸上仍挂着那副无辜到近乎滑稽的神情。本应已经开始闹腾的小家伙，此刻却异常沉默，只有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他自上而下，循着黑狼飘忽的视线巡视自己，随即发现了那个能解释这场恶趣味的沉默的因子。没有被子掩护，他瞥见自己下身突兀地隆起，而后噩梦才慢悠悠地交还了所有感官。

　　通常来说，性欲并不属于噩梦的附赠品。比起炙烤身体和绞碎脑汁，性欲甚至显得更像一种赏赐。下身的肿胀一经察觉，就迅速盖过了骨肉拧作一团般的酸痛，这对他而言仿佛一种无声的嘲笑。在混沌和无力感的裹挟之下，咒骂被咽回干燥的喉管，他只听见自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他终于有了点其他的反应，黑狼也终于卸下了刻意的神情，眉尾扬过眉头，咧开一个他更熟悉的顽劣笑容。他白了对方一眼，试图将沉重的上躯从床的泥沼中拔起。见他没有对这场恶作剧赏脸的打算，黑狼立马断定，他们辛辛苦苦培养的情趣都喂噩梦吃了。于是黑狼当机立断地伏下身，伸爪稳在他的胸膛上，一来一回的结果就是他又被摁回床上。

　　“你真的很麻烦。”他放弃抵抗，卸力将自己平摊在床上，只用右臂将脑袋枕高。

　　“除了你之外可没有别人这么说过我啊。”黑狼吐出一句无厘头的玩笑，便垂下头去向他征收一个吻。于是他任凭小家伙的舌头在他的唇齿间横冲直撞，任凭细微的水声充盈他的耳膜，任凭温热的鼻息吹灭他摇曳的思绪。

　　目光迷离，昏黄的光影晃得他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合上眼睛，专注地感受着体内粗砺行进的情热。一吻结束，喘息未定时，黑狼的小爪子也不安分地动起来。毛茸茸的爪子探入衣摆，簌簌地摩挲他腰际的湿发，下身则是隔着布料轻轻揉搓，略带侵犯性的触感痒得他腹部骤然一缩。他听见断续闷哼声从自己咬合的牙关中逸出，与此同时下身的燥热则令他备受煎熬。褪下的短裤搭在脚踝，又被随意踢到一旁。爪缝掩映间，内裤早已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将内裤边勾扯下的瞬间，焦躁的狼根迫不及待地弹出，颇为色情地抖动了两下。这时候，小家伙的神情倒是带上了点严阵以待的意味，眼眸明灭，在柔光点缀下越发惹他怜爱，心里也痒痒地涌出热泉，冲刷着他的体腔。

　　他知道在相遇之前，那些孤身一人的日子里，小小的黑狼身上沉积了太多尘埃。他总是不禁想象那些日子，年幼的黑狼独自摸爬滚打在这片傲慢的土地，任凭寒冬刻画他的身躯，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好比正抚在他下身的这只爪子，这只非惯用爪，背负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粗糙。小小的爪子从根部一路抚上前段，其间拇指则更不安分地来回摩挲。指节的茧高调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敏感带被刮蹭而过时，他总是下意识屏息，感受细密的快感在体内四散奔走，毫无悬念地压过了粗糙与不适。想要更多，杂乱的思绪被拧干成一股，挤出的爱意密密麻麻滴在他的心间。于是他也抬起一只爪子，去轻抚小家伙头顶与脖颈的绒毛，用指背去蹭他的染上潮红的可爱脸颊。视线交叠的时刻，他想，自己被深爱着的双眼，那双倒映在这样一双迷蒙眼睛里的双眼，想必沾染上的情欲也毫不逊色于对方吧。

　　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这张床已经承载了太多欢爱，而两位住民中，他自己反而并不是最了解自己敏感之处的那个。平心而论，这只小狼的手活并没有什么技法可言，他有时甚至能想象到对方纾解自己情欲的局促场景。只是每当对方向上爱抚过去，一面用掌心小心地包覆着顶端，一面轻推着冠状沟时，他总感觉骨头里溢满了泡沫。快感沿经脉大张旗鼓地推进，连痛苦都被短暂驱逐出境。手指不自觉陷入黑狼头顶的毛发中，到底是本能地在快感中抓住锚点，还是渴望以同等的爱抚作为回报，已经无法分辨。

　　黑狼稍微换了个姿势，身体几乎完全是覆了上来，将抚遍上身的手从衣物里抽出来。身下床板吱呀抗议一声，又在黑狼兴奋摆动的尾巴安抚过后，重新归于沉默。昏暗的室内又只剩下抽搭的水声与细碎的呼吸。他的乳首也被照顾得很好，隔着松垮的衣物挑拨着，又用指甲小心翼翼地轻抠。他看到黑狼侧抬起头，正在观察他的反应，于是他乘着吐息展开一个笑颜，伸出的爪子滑至对方的下巴，在那里轻轻捏了捏。随后便是长久的凝视。

　　在他才经历又一个噩梦的摧残之后，二人心照不宣地没在临界点前多作逗留。黑狼有意加快手上的动作，他也不自觉向前挺动腰肢，颤抖地迎合着对方，本能地去攫取快感的每一丝可能性。他打心底里想要抛弃一切智慧，与身上人一同随本能起舞，飞越那些崎岖的疮疤和隐痛。只可惜手淫的快感尚不足以将他完全淹没。越是驶向高潮，微寒就越发渗入他裸露的伤疤，绷紧的一弦理智越发使他痛苦。他很想说点什么来转移思绪，譬如问对方为什么恰好醒着，譬如赞美对方的手艺，或着干脆讲些毫不相干的闲话，但他无论如何更不想自己破碎的言语划伤这种堪称温情的时刻。终于，如同空谷间破碎的风声一般，一连串低沉的气音低声喘出。随后，在越过层层克制的粗重呻吟中，高潮如约将他短暂带往一个屏蔽一切干扰的白频段。

　　白液连同忍耐汁一起，在黑狼的虎口与自己的下身间，牵扯出微微发亮的银丝，小腹的白色毛发间也一片狼藉。他不自觉绷起的双脚终于脱力，腿根的微颤也显得更加清晰。小家伙总是知道该怎么应付荒芜时分，好为性爱留个恰好的尾注。越过他搁浅的焦躁与犹疑，从鼻翼一路吻向唇缘，交换着彼此的体味，又将他勾进一个抛弃思考的湿吻。热吻之余，他察觉到衣角微动。他知道那是这家伙的小小恶习，喜欢在他的衣服上把爪子揩干，但他一向选择睁只眼闭只眼。分离片刻，黑狼又换回那副笑盈盈的神情，翻滚着下床，一溜烟消失在房间转角。他只觉得小家伙有些滑稽，不自觉嘴角又微微扬起。稍微支起上半身，他偏过头去，望着掀到一旁的被子出神。

　　水声响起又止歇，不多时黑狼便从门口窜了进来，麻利地甩着爪子滚到床上，卷起被子说不动就不动了。时间尚早，睡眠对他来说又略显奢侈，现在他只需要淋个浴了事。

　　排气扇呜呜地响着。冷水顺着他的身躯成股流下，他搓捻着毛发将爱液撇去。潮水退去之后，滩涂便显现出疮痍的真容。从噩梦中牵出的引线死灰复燃，令他不安的思绪在理智驱动下不再回头。他终于在交叠过往梦的印象之后，顿悟了一切的不自然之处：是的，总会是你来叩开我梦的门扉，但是梦的帷幕之内为什么从没有你的身影？

　　他和那个昏天黑地的自己已经颇为陌生，此刻他过于矫情的思绪导出两种猜想，在令他不寒而栗这方面达成了一致。一种可能，按照这个世界运作的法则，在无可避免的那一天到来之后，即使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梦里，你也无法再见到他的身影。另一种可能，按照这个世界恶意的秉性，你会听到嘎吱的闹腾从梦的门外靠近，掀起帷幕，小小的黑狼拎包入住，而后在失去色彩的年华里，带给你一个又一个清醒的噩梦，直到你与记忆中漠然的自己重叠。心口疼痛愈演愈烈，恍惚间黑狼的眼瞳在眼前明灭，柔和得宛若那盏暖色床头灯。终于在濒临窒息之际，他猝然回过神，仿佛是被拖拽着脱离了反刍状态，才意识到已经洗得太久了。他垂下头去，用全身重心压下水龙头开关，已经发皱的手握拳又松开，他抵着墙使劲抹了一把脸。

　　他又回到了地面。在心火的炙烤下他停不下脚步，意识到时自己已然身处此地。若非在浴室里浪费了太多时间，他本可以赶上地上的日出，尽管那景象也乏味得不值一提。冷色调的晨曦慢照着，蒸干他苍白的毛发。在清晨的西侧，三轮月亮盈亏不一，正要携零星的星辰一同溶入单色的天幕。过去的星座已经被打乱又重绘，这个荒芜的时代里整幅星图的命名权都交由他们二人。他不禁去想，在这短短数十年终结后，直到下一个时代来临前，星星和月亮都只会是石头的反光而已。而在这漫长的时代结束后，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会被抹平在新章的某页，没有凸起也没有凹陷。指印轮流抚摸之下，感情色彩也日趋苍白，正如他的目光略过地下的每一缕文字，亦如他的理智依次勾销每一条失败的讣告。只是此时此刻，他还能感受到感受，过于庞大的思绪碾轧而过，在心上留下的车辙隐隐作痛。一切是好是坏他已无从分辨。梦中侵蚀骨髓的寒气，正渗透他自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于是他终于决定不再久留。

　　仿佛结束了一次梦游，他又站定在卧室门口，心中庆幸今天的工作安排松散，允许他挥霍整个上午。他推开房门，黑狼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尾巴悠悠地晃动，一只爪子还陷在被子中。听见他推门回来，小家伙马上又嗵的一声栽回床上，睡眼惺忪地倒望着他。

　　“早安。”黑狼慢悠悠地吐出一个问候，显然还沉浸在回笼觉的余韵中。于是他也坐回床上去，将自己过于宽大的爪子笼在对方小小的爪背，用力捏了捏。

　　“早安。”

　　煎熬却尚有余裕的日子里，他一次又一次容许地自己，在结束寒冷破碎的独行之后，蜷居回一个有暖色床头灯的房间里迎来黎明。在日复一日仿佛会持续到永恒的凝视中，他们在深爱着的彼此的眼中拓印自己的眼睛。尚有意义的时间沉默地流逝，新的一天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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