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在身后咕噜咕噜地响，我走在前面，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字在脑子里打转，然后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的拼图。银色的登机牌在指间翻转，正面是此刻，反面是彼时，薄薄的一张纸，竟也学会了分身术。
窗外无数飞机起落，一架，又一架。它们把天空剪开一道道口子，然后又任由那些伤口自己愈合，但天空从来都不会说痛。我想起你常说，天上的星星都是离人的眼泪凝成的，那么今夜，会不会有一场流星雨，为我们这些迟迟不肯离开的人下一场呢？
“行李超重了。”柜台后的声音说。
我愣了一下，超重的是什么呢？是那件你忘了带走的灰色毛衣？是去年秋天夹在诗集里的银杏叶？还是昨夜梦里，你留下的那个欲言又止的吻……我打开箱子，发现里面装满了时间——整整三年的光阴，压得秤盘吱呀作响。
候机室的椅子很凉。金属的骨架，人造革的面料，坐上去就能感觉到一种精心设计过的疏离感。对面的大屏幕在播放化妆品广告，模特的眼睛大而空洞，像两个精心描绘的黑洞。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往□□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里响起甜甜的女声。我想起另一个黄昏，你站在巷口，和夕阳同样昏黄的路灯刚亮，把你灰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时你说要去买颗棒棒糖，两步并着三步，走过几个拐角后就再没回来。后来我总在想，你是不是走进了某个平行时空，那里的你，还在为了挑选一颗糖而犹豫不决，而这个世界里的我，还在等。
“各位旅客请注意……”
广播里的女声依旧甜得发腻，像过期的糖果。她在说什么？延误？取消？还是别的什么？我听不清。那些词语在空气里飘浮，碰撞，碎裂成音节。有人起身，有人坐下，有人不停地看表。而表针在跳舞，跳了一支华尔兹后，又开始探戈。
窗玻璃上开始有了雨痕，一道，又一道，是天空在写信吗？用这种歪歪扭扭的密码。我凑近去看，那些水珠慢慢地滑落，像迟暮的美人泪。然后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和远处跑道上闪烁的灯光重叠在一起——一个支离破碎的我，镶嵌在无数个明明灭灭的可能性里。
登机口排起了队，人们往前挪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我摸摸口袋，摸到一枚硬币，不知是哪次找零时留下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我把它抛起，它在空中旋转，翻腾，迟迟不肯落下。正面是留下，反面是离开，明明可以从中选择，可它就这么悬着，在某个临界点永恒地凝固。
你蓦然出现在队伍尽头，穿着那件我熟悉的卡其色外套，歪着头对我笑，笑容里有一种柔软的疲倦。我想问很多问题，那颗糖买到了吗？巷口的玉兰花开了吗？你还记得我害怕午夜惊醒时窗外的电闪雷鸣吗？可我只是站着，傻傻地站着，看着你接过登机牌，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廊桥转角。那里光线很暗，仿佛时间的褶皱，一折，就把你折进了另一个维度。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引擎的轰鸣像是大地的心跳，一下，两下，越来越急。我贴着舷窗，看见候机楼在后退，城市在后退，整个陆地在后退，灯火渐次熄灭。
然后是无边的云海。月光洒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真的像你说的，像一片忧伤的海洋。而我就漂在上面，在万米高空的平流层，做一个永远的异乡人。
我裹紧了衣服，突然闻到一种熟悉的气息——是你的味道，薄荷混杂着雪松。这怎么可能呢？我笑了。记忆真是个狡猾的促狭鬼，总在不设防的时候，把过去的碎片塞进现在的缝隙里。
闭上眼睛，却看见你坐在我对面，在某个不再存在的咖啡馆。你的手指绕着杯沿画圈，咖啡冷了，但谁也不说破。窗外有孩童跑过，唱着不成调的歌，阳光很好，把你的睫毛也染成了金色。
“先生，需要饮料吗？”
梦醒了，而托盘桌上多了一杯汽水。气泡从水底冒出，一个又一个，水面微微晃动，映着舱顶阅读灯昏黄而破碎的光。
我打开遮光板，外面是纯粹的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机翼上规律闪烁的红点。
所有关于美的想象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就像此刻的我，既在云上，又在海底；既已远走，却从未离开。
飞机开始下降，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上，看见大地重新浮现，万家灯火，如碎钻般铺展，而哪一盏是为我而留的呢？或许都已经不重要了。
落地时会有轻轻的震动，然后人们会起身，取行李，走向各自注定的出口。我也会的，拖着这个装满时间的行李箱，走进这个或那个夜晚。
只是偶尔，在某个似曾相识的转角，我会停下脚步——
我走出舱门，走进通道，走向未知的明天。而你会不会就在下一个镜头里，刚刚含住一颗糖，薄荷味的，站在巷口，路灯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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