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刺鼻的烟味，愤怒的吼声中，陆衍只能感到害怕和无助。他还是个孩子，理应享受阳光的温暖，而非忍受父母冰冷的视线。

陆衍的父母，年轻时满怀激情，不顾家人们的反对，携手私奔，梦想着共同的未来。而如今，那些曾憧憬的幸福却变成了因琐事争吵不休的无奈。

“之前可是你拉着我私奔的！”她猛地将手里的抹布摔进水盆，水花溅了一地，“现在倒嫌我没用了？当初是谁红着眼说‘我养你’的？”

他一把扯开领口，喉咙里压着低吼：“那是以前！要不是你死活非要那个孩子——”他手指狠狠戳向陆衍的房间，“我现在至于被那点工资逼得天天吐血吗？！”

“哈？”她跨前一步，仰头瞪他，鼻尖几乎撞上他的下巴，“你个大男人，出去挣钱养家不是天经地义？这就委屈上了？当初那点出息呢！”

“你他妈说得轻松！”他手臂猛然一挥，扫落了桌角的玻璃杯，碎裂声炸开，“有本事你出去挣啊！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脖颈上青筋暴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你……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发颤地指着他，“这日子你是不想过了！”

“那你走啊！”他赤红着眼，往门外一指，声音陡然拔高，又淬着刺骨的冰，“我倒要看看，离了这儿你能去哪儿！还有——”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从齿间碾出，“把你那宝贝儿子也带走！那小崽子我看着就烦！”

“他不是你儿子？！”她尖声反问，眼泪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我养不起！你自己留着吧！”

“你——”他额角突跳，还想再吼。

“砰——！”

震耳欲聋的摔门声截断了一切。门板在他眼前剧烈震颤，带起的风扑了他一脸。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满地狼藉的、尖利的碎片。

陆衍躲在被子里蜷缩着，他捂紧了耳朵，但那些话语却还是像狂风那样刮进自己的意识。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呢？陆衍不知道，他以为和之前一样，吵完架过几天那两人就会再一次原谅对方。
但并没有。

陆衍再也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不过他并不伤心，“对一个自己天天出去打麻将，不顾孩子死活的女人有什么可伤心的。”他后来是这么说的。

母亲走了没多久后，陆衍的父亲便开始酗酒，一喝醉了，便开始打陆衍，把所有错事都归咎于他。
“要不是你，你妈就不会走！”
“要不是你，老子早就飞黄腾达了！”
“要不是你...”

后来有一天，陆衍的父亲把他给卖了，陆衍被人贩子带到了一处偏远的屋子，屋子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发黄的灯泡悬在中央，将所有人笼在昏暗的光里。空气是凝固的，混合着尘土、汗液、尿骚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铁锈般的甜腥。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在喉咙里，更多的是压抑的抽气声。

陆衍被粗暴地推进来，踉跄着扑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肘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就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沉重的铁栓落下，隔断了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气息。

他蜷在地上，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父亲的打骂是滚烫的、吵闹的，带着酒气的愤怒。而这里的寂静，是另一种刺骨的寒冷，像蛇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远比哪个男人带来的恐怖多得多。

“新来的？”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陆衍抬起眼。说话的是个少年，看起来比他要大些，就靠在墙根，脸上有块新鲜的淤青，眼神却像死水一样平静，甚至带着点麻木的审视。他打量陆衍，像在估量一件刚入库的货物。

“几岁了？”少年又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陆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呵...”少年旁边一个更小些、瘦得脱形的男孩发出一声气音，不知是笑还是呛咳，“吓傻了吧。”他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灯泡，仿佛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开始观察。

屋子里大约有七八个孩子，和他预想中的人挤人不同，他们彼此之间都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就像一群被迫关在笼子里却依旧警惕彼此的幼兽。最大的那个靠着另一边墙，闭着眼，但眉头紧锁，身体微微绷着，显然没睡。最小的那个缩在角落，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却不敢哭出声。每个人都很脏，衣服破旧，裸露的皮肤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痕——新鲜的、结痂的、深色的淤青。他们共同的特点是瘦，那种不健康的、骨骼嶙峋的瘦。

没有人说话。只有轻轻呼吸声和偶尔的挪动的声音，以及那个最小的孩子压抑不住的抽泣。

陆衍忽然想到父亲卖掉他时，拿到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后，脸上闪过的、混合着如释重负和一丝贪婪的神情。原来，在父亲眼里，他和这里的孩子一样，最终都只是一个可以换钱的“东西”。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比父亲的拳头更狠地砸中了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冰冷，一点点冻住了他心里最后那点属于“家”的、可悲的余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门上的小窗被拉开，扔进来几个干硬的馒头和半壶浑浊的水。食物落地的声音像是一个开关，寂静被打破了。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动作最快，扑过去抢。没有争抢的吼叫，只有沉默而迅速的撕扯。那个脸上有淤青的少年也动了，他抢到一个馒头，掰下一大半，扔给了角落里的最小孩子，自己只留了小半块，迅速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陆衍没动。他感觉现在还不饿，也有可能，饥饿感是被更强烈的麻木覆盖了。

一个抢到馒头、身材粗壮些的男孩啃了两口，目光扫过呆坐的陆衍，又看了看他身边空无一物的地面，咧开嘴，露出被食物染黄的牙齿“傻子，想饿死吗。”语气里没有恶意，而更像陈述一个事实。

他刚想给陆衍掰点馒头，这时，门突然又被打开了。

一个叼着烟、满脸横肉的男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陆衍身上，又看了看那个粗壮男孩，用烟头指了指：“你，还有这个新来的，出来。”

粗壮男孩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陆衍的心脏猛地一缩，未知的恐惧攥紧了他。他不想动，但身体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那男人不耐烦的注视下，僵硬地站了起来，迈开腿。

路过那个最小孩子身边时，他正捧着大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听到有人走过，沾满泪痕和污垢的脸上，那双过于大的眼睛茫然地抬起，看了陆衍一眼。那眼神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却让陆衍脚步骤然一滞。

就是这一秒的停滞，男人粗鲁地拽了他一把“磨蹭什么呢！”

陆衍跌出门外，门在身后再次关闭。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屋内重新陷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昏暗，和那些孩子们重新低垂下去的头颅。

他被推搡着，走向另一间更小的、有张破桌子的房间。那里坐着另一个男人，穿着相对干净，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向那个男孩问话。

“多大了？”

“十三。”

“叫什么？”

“……狗蛋。”

“家里哪的？”

“忘了。”

一问一答，机械而快速。穿干净衣服的男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然后挥手让“狗蛋”站到一边，目光转向陆衍。

他的眼神十分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陆衍的脸、身体。

“你”他说，声音没什么温度，“转个圈。”

陆衍没动。

旁边满脸横肉的男人立刻踹了他小腿一脚“耳朵聋了？!”

疼痛让陆衍踉跄了一下，他咬紧牙，慢慢地，原地转了一圈。他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粘在自己身上，应该是在评估着他的身高、骨架、四肢是否健全。

“看着倒还行。”干净男人嘀咕了一句，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带下去，‘规矩’还没教，先别跟那些‘熟货’放一起。单独照看两天。”

“规矩”两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重，像一块冰，砸进陆衍的耳朵里。

横肉男应了一声，抓住陆衍的胳膊，把他往更深的走廊里拖。陆衍回头，只看到“狗蛋”被带往另一个方向，而那间关着孩子们的屋子，门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吞噬光线的黑洞。

他被扔进一个只有两三平米、几乎全黑的小隔间。门关上，真正的黑暗和寂静瞬间将他吞没。这里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放大了，只有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混乱的搏动。

“砰——！”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被捂住的哭叫，随即又归于死寂。

陆衍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黑暗中，他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父亲狰狞的脸、母亲摔门而去的背影、屋内孩子们麻木的眼神、那个最小孩子空茫茫的注视……还有刚才那声闷响和哭叫，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搅动。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但他没有出声，而是将喉咙里涌上的、所有属于“陆衍”这个人的恐惧、无助、以及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痛楚，死死地、一点声音也不漏地，咽了回去。

在这个地方，情绪是奢侈品，声音是危险品。他意识到，要想活下去，他必须先学会把自己变成这里的一部分——变成一片沉默的、没有温度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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