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江南推推埃勒里的肩膀，“真不喝？”
“埃勒里，”埃勒里纠正，“真不喝。”
事实上气氛到了这种状况，不喝也扫不了谁的兴。新任总编辑请客，庆祝《死人岛》十周年特大号纪念刊顺利出版，暨迟来地慰劳骨干社员们合宿不但平安归来，更携带共计四百张写满的稿纸即七篇暴风雨山庄故事。其中埃勒里灵感爆发，独占一百五十张；范身体欠佳，写了大纲便草草交差，归家病愈后被两任总编辑押送着完稿。埃勒里前辈真是辛苦了，勒鲁捧着乌龙茶笑呵呵，没有前辈，这次的特大号刊要缩水的。说着他突然举杯，“敬一百五十张，”新任总编辑欢呼，“敬埃勒里！”
“我可不敬他，”阿加莎撇撇嘴，“都把我们编排成什么样了。我问你，埃勒里，我在你心里到底什么形象？”
哈哈，埃勒里干笑两声，剧情需要嘛。
可惜没人买他的账，话题逐渐走向了对埃勒里的大型声讨。阿加莎乘胜追击：凭什么我是歇斯底里役、你们都是侦探？没关系的阿加莎，道尔又灌一口啤酒，埃勒里说不定是隐藏的设定系，我都被他退社了。卡尔喝得迷迷糊糊，整个人挂在埃勒里身上：我说纯也啊——上个月的丑事都要被你抖出来，太不够朋友了！埃勒里叫苦不迭，奈何甩不开这块大号牛皮糖，被迫负重挨骂。一轮报菜名过去，整部作品的剧情几乎要说完，酒也差不多喝尽了。最后奥希兹推推眼镜说，埃勒里前辈对千织真不公平，没有来合宿也要受编排。
千织闻声抬起头，“没事的，前辈，剧情需要嘛，”在场唯一没有代号的社员善解人意，“爸爸和伯父都很喜欢推理小说，他们一定也不会介意。”
差不多得了，坡截断了话题，一时半会散不了场，我去泡点咖啡。埃勒里于是大声嚷嚷：不会是要投毒吧！那可得盯着点你了，坡。坡沉默片刻说，什么投毒不投毒的，你们别分不清小说和现实啊！爱喝不喝，你渴着吧。
“说起来，”阿加莎环视四周，“今天范很安静啊。”
哈哈，范也干笑两声，可能感冒没好全吧。
事实上是言多必失，他绝望地腹诽，好不容易藏了这么久，一夜之间被区区一百五十页纸推上风口浪尖，现在大概只要张口他们就会问起那种事。有什么不满不能私下谈非要这样发泄？分手，明天就分手。被单方面决定分手的对象全然不知，同时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开始火上浇油：感冒哪有这么久？随即转头对着厨房大喊大叫：坡，别真不泡我的份啊，就算投了毒我也会喝的。
“范同学辈这次带了橡皮艇来吧，回程的时候是坐这个回去的”，勒鲁关切地看着他，“是不是海风吹太猛了？”
不是的，别问了。范摇摇头，用手撑住额头，企图作头疼状逃避视线。实际上那天大家本应一起乘来时的渔船回去，然而前一天晚上埃勒里文思泉涌，奋笔疾书至深夜；随后又遭遇失眠，服用安眠药一片后一睡不醒。念及药效强劲，范主动提出留在岛上等他醒来，并使用橡皮艇将其载回本土。 于是当埃勒里终于转醒，只看见范坐在床沿上替他收拾行李。埃勒里眨眨眼，都走了？范瞥他一眼，随即头也不打算抬，都走了，我带你划回去。于是人形暹罗猫越凑越近，就我们两个？他又眨眨眼，现在是独处时间？范叹气，放下叠到一半的衣服，直视男友尚不清晰的双眼：第一，是的，在回到本土前都是的；第二，如果还有下一次，别带这么多衣服，叠得头疼。坐在橡皮艇上埃勒里兴奋得惊人，几乎黏在他身上。我把小说写完了——埃勒里贴在他耳边大声嚷嚷，你是凶手、我是侦探，我们同归于尽了——声音融在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水声中，埃勒里的气息和海风混在一起，扫得范耳廓发痒。范说，我为什么又在你的小说里当死人？埃勒里大笑，那让你活下来吧，只是又要改了，说不定改完之后字数能加到一百五十页。他没回答，埃勒里也没指望他回答。我要把这篇小说写成长篇，他接着说，一百五十页算什么——我要写四百页，不，五百页。你等着看吧、全世界都等着看吧。起个什么样的标题比较好——十角馆事件？十角馆疑案？十角馆杀人？——我喜欢这个。未来的乱步奖得主、冉冉升起的本格之星——谁要来挑战我这个埃勒里·奎因呢！他还是没回答，只是用无需扶着船沿的右手搭在埃勒里左袖口上，指尖滑过西装考究的袖扣，最后覆在他的左手上。小心点，范说，乱动的话，船会侧翻。临近靠岸，先二人一步到达的社员们已在码头拼命挥手。范于是拿开手，开始整理二人行李。橡皮艇靠岸，二人脱救生衣时，阿加莎看看他们，又看看橡皮艇，问：这个看上去不怎么稳啊，没掉水里？好玩吗？埃勒里挂上标志性的微笑说，好玩啊，特别好玩，下次让范也载你试试。
好在勒鲁没有继续追问，阿加莎看上去也暂时放弃追根究底，橡皮艇一事被轻轻翻篇。范没来得及喘口气，奥希兹便接上话头：范前辈的房间毕竟是漏水的，地板也完全发霉了吧，是不是被霉菌感染了？前辈这种情况还是应该去医院啊。
房间发霉了？阿加莎眯起眼，试图将面露尴尬的同门脸上盯出洞来。真的吗？还有这种事啊，我们都不知道呢。这种房间也能住人吗？
哈哈，虽然是真的没错，范摸摸鼻尖，毕竟是我负责准备，理所应当选择最差的房间啊。
“那也应该和我们说啊，范，”阿加莎靠近他，抿起玫瑰色的嘴唇，“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承担？大家一起努力，怎么也不至于腾不出一间空房啊。”
如果听到这个，奥希兹就不会来了吧。范摊摊手说，埃勒里和勒鲁兴致这么好，被我扫了兴可难办了。
“当然——啊、谢谢你，坡。这次又麻烦你准备咖啡了。”埃勒里接过咖啡抿一口，沉默片刻，“没有奥希兹，这次的社刊不会这么成功。那么为了这份牺牲精神也该敬范一杯——”
“所以感冒是因为这个？”阿加莎没理他，“真是的，天天晚上睡在这种地方，也关心一下身体啊。”
范张张嘴，没来得及开口。阿加莎也没心思听他说，注意力全被叫着“又被阿加莎妈妈担心了吧”的埃勒里吸引去了。干得好，埃勒里，范心说，再不把她引开，她就要从我嘴里撬出感冒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和你在海边吹风到三点半的事了。
“我说啊，阿加莎——”卡尔从埃勒里肩上抬起头，“也别太担心那小子了。他也就白天在那里坐会。”
“晚上有我们家纯也收留他呢。”
于是快活的空气就此凝固。看什么，卡尔环视六双盯向他的眼睛，我早上碰见范走出来，纯也自己承认的。
埃勒里眨眨眼，发出一声近似于抽气的嘶声——范猜测他是想说“铃木同学”，他使用这一称呼对于喝醉的卡尔有着“突然被父母叫了全名”级别的威慑力——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这次躲不掉了，范试图说服自己，实在不行只好坦白。直到此刻范对于答应“住在一个房间”一事依旧毫无悔意，实话说他自认为这是他们交往以来最幸福的时光——真正的二人世界，除了敲在窗上的雨声绝无人打扰，感谢他们边界感十足的朋友们。前几夜他由于身体抱恙早早回房，缩进冰冷的睡袋里，侧耳倾听一墙之隔的埃勒里在夸夸其谈，突然意识到自己一心只期待此人突然说出“散了吧，我要去睡了”，深感处境悲凉，一段自由恋爱竟如同两百年前法国贵妇人等待情夫敲窗为号。终于熬到散场，范从窗户出去，绕行至埃勒里窗下，随后短发不过耳的莴苣公主出现在窗前，伸手将他拉进屋。第一晚两人都不甚熟练，范差点直接从桌子上掉下去；等他平安落地、把自己砸在埃勒里床上，两名共犯一齐爆发出压抑着的大笑，险些引来隔壁的阿加莎敲门。天哪，罗密欧——埃勒里几乎喘不过气——你借着爱的轻翼飞过园墙，因为砖石的墙垣不能把爱情阻隔；范，我们真是不得了，我们真是干了件大事。后几夜大雨连绵，范只好冒险从门出入，更强化了他微妙的自我认知，仿佛家庭教师抱着必死的决心穿过房间去见市长夫人。埃勒里照样伸手拉他进门，于是十分钟后埃勒里披着范的军大衣奋笔疾书，范坐在埃勒里的床沿昏昏欲睡。夜晚更多时候他们缩在被子里，为了使单人床能顺利挤下两个瘦削的成年男性紧紧靠在一起，整夜地絮絮交谈，像羊羔在冬天会互相拥挤取暖。第二天范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看到埃勒里目光炯炯盯着他说，你猜几点了？十一点吧，范说，昨天好像睡挺晚的。埃勒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阵大笑带来的抽气声。守须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半。随后阿加莎前来使劲敲门，埃勒里，她喊，你醒了吗？埃勒里喊回去：感谢关心，已经醒了！那就好，阿加莎回答，刚刚范没有反应——他不起也就算了，你没动静的话说不定是发生了刑事案件。“如果在这里真的发生什么案件，那就变成‘暴风雪山庄’了，”埃勒里小声说，“前几天勒鲁突然给我说了这个，太有趣了——我要写进小说。”于是他们相继起身洗漱，范照旧从窗户离开，绕行回到房间，再从门出去——只有那一天不同：即使白天也阴雨不断，而埃勒里坚决反对“淋着雨从窗户离开”方案。糊弄卡尔还算容易，至少他——表面上——很好糊弄，就算什么都明白了也什么都不会说，但大前提是神志要清醒；今天酒会这种情况算是他们都撞了大运。
范一口喝干咖啡，好像企图用吞咽声盖过沉默。要坦白吗？他用余光瞥瞥埃勒里的脸，但此人方才的失态已消失无踪，依旧是标志性的微笑；随后发现他在桌底下猛踩了卡尔的脚。卡尔发出哀嚎，埃勒里微微瞪大眼睛：怎么了？你没事吧，卡尔，是不是喝太多了？先在沙发上睡一会吧。
“啊哈哈，”勒鲁拍拍埃勒里的肩膀，打破一瞬间的冷场，“埃勒里同学和范同学关系真好啊。再说没有人要在那种房间睡觉真是太好了。敬伟大的友谊——”
得了吧，阿加莎翻翻白眼，敬什么敬，范，你这种有事不说的毛病早就该改改。幸好这次有埃勒里，不然绝对该感染。
就是啊，范，埃勒里点点头，别再有下次了。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他瞥一眼范空了的杯子——给，我这还有一口。
肌肉记忆比大脑运转得更快，在开动理智之前范已经接过了杯子，毫不犹豫地一口喝下，随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几滴咖啡液从嘴角流下，滴在夹克衫领子上。
“是谁，”范的声音带着被呛到的嘶哑，“是谁往咖啡里加了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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