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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过神来,田宫博意识到和自己挤在四叠半房间里的石川成敏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他回想起自己带石川到临时住处的途中所见——贫民区街道上仍有儿童在追逐打闹,手中挥舞的小型旗帜比夕阳更加刺目;不时还有衣着破旧的妇女四处奔走,手上捧着针线和布匹,拜托路人在上面多缝一针,祈求这护身符能保佑她们在前线的丈夫或兄弟得以生还。在一月初,狂热的气氛并未削弱寒气,反而让他感觉更冷。他只觉得这一切明明不是战场,却在斜阳笼罩下好似同样被血海浸泡一般。
石川几天前出现在他面前,右眼缠着纱布,自称是水泥厂的工人,因为参加罢工而被警察打伤。在外面,石川称呼他为武井,因为如今说到田宫博这个名字,东京市民想到的,大抵都是街头巷尾通缉令上的“危险纵火犯田宫博”,据称他被苏俄的卢布收买成了“共谍”,曾三番五次煽动工厂罢工,私自写作并出版非法读物宣传马克思主义、反资本主义、反天皇制等思想;市民们还相信,在几个月前,特高课的警察们查到他的住所时,田宫为了趁乱逃走,竟放火烧毁整个街区。
和阔别多年、声称信任自己的少年好友重逢,田宫并未沉溺于感动,流亡通缉犯的紧绷神经让他时时留意观察这位工人,在他身上看到了诸多违和感。这天,他又邀请自己到酒馆和几位工友见面——想必是该“收网”了,那里一定等待着几位特别警察,会和石川一同将他逮捕。田宫意识到无论怎么躲藏,自己的最终时刻还是无法避免,所幸先前已经对家乡的父母和妹妹表示断绝关系,以防他们受到牵连,一如将死之人最后的安排。
为了拖延时间和试探石川,他提出要带和自己同住的同志一起参加,对方答应了。伴着这位“假工人”,他装作对一切全然不知,心里已经有了觉悟,像走向自己的坟。
急于立功的石川来到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见田宫挡在门口,发现自己受骗,想从身后掏枪射击,却在和他的缠斗中被夺了枪、射伤手臂和小腿,还被捆了起来、牢牢压制住。
田宫因为成功争取到时间,甚至还限制住石川的行动,决定不立刻杀死他。他骑在石川身上,用枪指着这位落难者的额头问道:
“回答我,是谁把我们的人泄露给你的?还有谁像你一样假扮工人钓鱼执法?”
田宫清楚自己的问题几乎没有意义——即使他从石川口中撬出真相,他也无法保证自己能活着逃走、找到并将信息带给其他同志,更何况他无法确认其他的“同志”本身是否可信,在转入地下活动后不久,与他单线联系的人就失去了音信。或许他只是想徒劳地找回一些主动权,不至于像手无寸铁的行人走在遍布迷雾的山林,成为野兽的狩猎目标而不自知,他想在最后至少了解些信息。
“不知道!”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警察,田宫心里想,被仍有子弹的枪指着,还能如此坚定。被压住的石川不甘束手就擒,不停扭动着身体想挣脱出来,因为腿上有伤而无法完全发力,双手捆在背后也让他的上半身难以移动。尽管如此,他还是尽力挣扎,让田宫感到胯下一阵涌动。
他拿来一条毛巾蒙在石川脸上,用水浇透,死死捂住石川挣扎的头部,不让他呼吸到空气,约莫一分钟后揭开。
“对不住了,看在我跟你是朋友的份上,只要回答就不杀你。”
“你这家伙还有多少时间耗下去?只要没杀死我,留在这里迟早被抓住。主导权在我们手上,你等不起。”
“不怕我直接杀了你吗?”
“呵,求之不得。如果就此死去,便能洗刷被囚禁的屈辱,是为帝国的职责而献身!”
“…疯子。”田宫将毛巾重新盖上,又重新拿来另一条,机械重复浇水、等待、掀开。“再问一遍,是谁跟你们告的密?”
石川仍旧缄口不言,只有胸腔和喉头剧烈抽动。
眼前的人虽然长着石川的样子,真实身份也已确定是石川,可内在已经全然被替换了,不再是他十年前所熟悉的人。田宫想到少年时期流传的那些可怖怪谈竟成了现实,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厌恶、恐惧和悲伤,伴随着深重的孤寂。
这天本该是元旦、一年的起始,往日此时,左翼文学团体“光之俱乐部”的创始三人——田宫、田伏和金田会将微薄的稿费和工资凑起来,出门稍微改善平日的伙食,再回到廉租房喝点珍藏的廉价酒、共同把贮藏的大米打成年糕。深夜,三人往往挤在一起享受最易得的生理快感,在意乱情迷时还不得不互相捂住嘴,以免邻居听见令人尴尬的喘息声。靠着低成本娱乐和苦难中诞生的理想,他们本以为能共同度过每一个日子。
可是,可是,现在两位伙伴早已死去——不久前,组织内有身份不明的告密者向特高课提供成员名单,田伏是最先被捕的,平日优柔寡断的他始终拒绝透露任何信息,从警局送回后成了一具重伤的尸体,警方却声称他只是痼疾发作意外死亡;田伏死后,本来形影不离的田宫与金田为减少嫌疑而被迫分开行动,但金田还是遭到了追查,在慌乱中坠河身亡。田宫印象里挚友鲜活的样貌,已然被骇人的景象所替代:田伏那清秀的脸变得血肉模糊,金田的口鼻中灌满了泥水,在最后时刻一直死死咬着手指,像是极力避免说出什么。如今,他因“不当言论”被先前工作的学校开除,每日为逃亡而四处奔波,不停更换住址;因为早些年有过被逮捕经历,有同志怀疑他向警察出卖了什么重要信息,无端指责他是叛徒,使他渐渐与其他人几乎断联。失去一切后,田宫每捱过一天都感觉像被剥掉皮肤,残酷地抛置到冬日的荒野里。
不幸、不幸、不幸,接二连三的不幸…只要多活一天,总有新的厄运来拜访这个可怜人,攫取他干涸双眼中的光芒,恐吓他因为长期失眠而濒临崩溃的神经!事业,亲情,友情,理想,名誉,人身安全,活下去的权利,一切都失去了,田宫感到自己几乎成了一具空壳,只有毁灭的欲望在这空壳中回响。
重复几次后,无法盘问出有效信息的挫败感使田宫放弃了这个方案,转而向他发泄纯粹的怒火,以及潜藏的欲望。田宫扔掉石川脸上盖着的毛巾,在肾上腺素刺激下猛地扯下他装模作样的工装裤,连同内裤一起,将他不愿示人的部分暴露在视线下,冰凉的手从腿部到腹股沟一直摸上去,比被殴打虐待更强烈的不适使他打了个寒颤;不顾对方极力扭动躲避的下身,伸出食指和中指插入那处最隐秘的肉穴,用力搅动起来。异物的进入和其中不言而喻的羞辱含义让石川又惊又怒:
“要杀就赶紧动手,胆小鬼!怎么,你不敢吗?!”
似乎是在对此表示戏谑,或许只是纯粹的饥渴,田宫无视石川的怒斥,将他的上衣衬衫撕开,肆意揉捏不算丰满的胸肌、来回把玩两颗乳头,又凑过来用唇舌吮吸、用门齿和臼齿摩擦啃噬直到充血,距离近到能倾听薄薄一层肉下剧烈的心跳声。
见死敌的头靠近过来,受困者猛地抬头,咬住他的左耳不放。随着田宫全力挣脱,左耳被生生撕下,石川的一侧乳头也在该过程中被咬下了。
新伤让田宫感到时间紧迫,便不再迟疑,解开腰带,掰开石川的双腿,将早已涨硬的性器塞进他的身体,生怕他突然消失一样,心神不宁地享受着赌上性命才猎获的战利品。见石川无论何时都冷冷地望着自己,田宫心里隐藏的愧疚感全然消失,加倍用力压住他的身体,更加激烈地冲撞起来,想看他脸上显现哪怕一丝脆弱;田宫身上毕竟还有搏斗留下的伤痛,因此还需停下片刻稍作休息,但他并没有闲下来,而是从灶台上摸来一把窄刃菜刀,在石川的大腿内侧划下一道道痕迹,随后继续对他实施侵犯。双手在扶着对方大腿的同时,也不忘将手指深深嵌入,一层接一层翻动伤口。感受着对方下体出于痛苦的突然收缩、全身肌肉的紧绷,触碰着伤口内含混不清的皮肤、脂肪层和肌肉,田宫此时感觉好似在享用一道狂欢飨宴,天旋地转、上下颠倒,将原本代表绝对秩序的泥胎偶像从祭坛上推下,疯狂地实施亵渎,自己似乎分裂成了数十人、百人、千万人,每人手持一块偶像碎片,围着火焰跳起毫无章法的舞蹈,直到精疲力尽…每当想到特高课的所作所为,以及现在这小规模的地位颠覆,紧张、愤懑和狂喜就多一分,将这场荒诞的狂宴延长一分。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身上的疼痛似乎也被掩盖了。
窗外的世界仍然沉浸在蒙上血色的节日气氛中,在酒馆坐着的警察们也因为近期逮捕“共产分子”“无政府分子”太过繁忙,自顾自将任务甩给石川,短暂的闲暇留给自己。
“你这家伙…有火柴吗?再让我死之前抽支烟罢。”
若在平时,田宫会稍加思索便得知这是对方在佯装服软,是要趁机用明火制造意外、引起注意,而此时他只听见与“火”相关的字眼,变得歇斯底里。
“真遗憾,我身上可没有香烟。你也在说我是纵火犯吗?——听我说,那场火不是我放的!你知道的,我一直和劳工站在一起,怎么可能干出来害他们的事,把他们住的房子烧掉!石川,你是警察,最应该清楚,你们为了诬陷别人能做出什么事来!”
“不可能…害人?那为什么把那两个叫田伏和金田的也拉拢成跟你一样的共谍?那两个同伙被你害死的时候,你怎么没能救他们?”
石川不顾身体痛苦,又带着挑衅般的语气继续说:“我看见你那同伙身上,还带着本黄书…至于你,简直比他写的东西还下流!你们这些流氓,自称知识分子,就是败坏帝国稳定的蛀虫,都应该杀掉!”
田宫短暂地愣住,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接连受到过多打击,或许是不愿在挑衅下露出破绽,面对侮辱两位同志的言语,竟没有采取更过激的行动,只是显出悲悯和轻蔑,居高临下看着石川。他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反而像获得答案的碎片一样感到豁然开朗了。
“你所效忠的,不也是吸人血的蛀虫吗?”
“真可怜啊,石川,你真可怜——就像那个时候一样,可是现在没人来救你了。”
“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了,你的‘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几句话让两人不约而同又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各自的少年时代,两人结为朋友又被迫分别的短暂经历。
两人的童年都在萤光町——一处沿海偏远小镇度过。田宫的父母在镇上的印刷厂就职,有几位要好的工友,据说是为了躲债从大城市来的。他们不时到彼此家中做客,无所不谈,有时喝醉了,不知怎地还讲马克思、列宁和其他“大逆不道”的新奇思想;面对田宫那几近无穷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他们也不吝惜耐心,一本正经地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讲述,末了还拍拍他的肩膀,像对一位可靠的知识分子委以重任:“小博!像你这样有主见的大个子,将来就算没能继续念书,也要记得尽量学习呀!你妹妹也一样!”
作为镇上相当一部分儿童中的孩子王,田宫被他们视为超人和领袖,其中最为崇拜他的是与他一同出生、一同成长的田伏和金田,三人像异父异母的亲手足,关系亲密到能分享所有秘密。因此,田宫也向这两位朋友私下里传授从大人那里听来的知识,和他们建立名为“光之俱乐部”的秘密结社,畅想自己与朋友能成为建立新世界的先锋队——尽管这时他们的想象还很简单,无非是每天都能吃上画册里的蛋包饭、睡八个小时之类。在“民主”的大正年代,公开谈论共产主义也绝非易事,因此三位少年为了保密和仪式感,一同商讨并定下光之俱乐部的“接头暗号”——“光明总有一天会来到”“在萤光闪烁的窗子前”。
仅凭少量友善就认为平等是萤光町的基调并不合适,正如光也有黑暗角落无法触及。虽然这里九成以上人口都处在贫困线以下,但贫困不代表团结,仍有最穷苦的人家不幸落在歧视链条的末端,比如石川家——只有一位寡妇、一位和田宫年龄相仿的独子。对于少年石川来说,即使在法律规定的义务教育范围内读书,也不可避免地在母亲眼中打上累赘的标签,承受她平日无处发泄的怨恨。有时到了深夜,一墙之隔的邻居还能听见呵斥声:“你这讨债鬼!讨债鬼!”到了白天,这又成为学生们嘲笑石川的理由。
或许是出于某种行侠仗义的心态,田宫也喜欢以保护者姿态接近在班上被排挤的石川,为他“伸张正义”,一到课间就找他玩耍闲聊,悄声说他“最有革命的潜力”,这种热情有时甚至让金田颇有微词,田宫只好暂时不将石川拉进他们的秘密俱乐部。
劳工的生活绝非城市资产阶级想象中的田园牧歌。雇佣劳动是对人身的物化,而在这基础上,石川也在见不得光的地方遭受着更为严重、更为彻底的物化。他在学校之外的时间除了在港口的罐头加工厂帮工,还三番五次被厂主“出租”给各色“客人”,却没有哪怕一分钱留给自己。为缓解无法承受的痛苦,石川学会了将自身意识从这具悲惨的肉体上短暂分离出去,近乎拙劣地模仿从朋友那里听来的西洋神话,以此覆盖眼前发生的现实,然后伪装成旁观者,以第三人称视角观察一幕幕荒诞悲剧——神话中的英雄失去神力而落败,为了城邦同胞的安全,自愿接受敌人给出的代价,成为海中妖物的祭品。
在某个平常的日子,这出幻想残酷戏不知第几次上演。想象中的英雄被剥去衣物、拖上货船、烙上印记,用锁链捆绑在海中礁石上;海妖被祭品吸引而来,将无数根触手缠绕在英雄的肉体上不断游走,急促地寻找各处孔洞来容纳肢体——在口腔、后穴、尿道和伤口被塞满后,占据其中的触手仍然没有停止扭动,而是颤动得更加剧烈,注入的液体逐渐让小腹鼓胀起来;未能进入的其余触手撕开了他的胸腔和腹腔,向两边掰开肋骨,揉捏富有弹性的心脏、肺部和肠道,拨弄脆弱而敏感的神经线,强行将他的痛苦放大到极致。在英雄恍惚的意识里,触手上密集的吸盘似乎化作敌人与同胞们的眼睛,混杂在一起注视着他,怎样也分不清彼此;面对身体的痛苦和心理的屈辱,英雄只得以自身行为的高尚安慰自己——只要不断忍耐,至少能保证他们活下来…
对于英雄,心之所在是骨血相连的城邦,可真正的自己呢?社会并非城邦,少一个底层孩子无足轻重;家庭并非城邦,母亲是阴森可怖却无法分离的神祇;学校并非城邦,某些老师和同学一样会施加暴力,唯一的希望——田宫,也还有他更重要的两位朋友,自己只是善意照耀下的其中一个罢了。这时,得以将自己与幻想隔开的墙壁似乎开始模糊。那么,有什么让自己仍然与世界相连?有什么事物使自己能称得上珍贵?对了——奉献是正确,忍耐是正确,服从是正确——来自大人的日常教诲这样说,因此,最珍贵的是“正确”的自己,在行使高尚之事的自己。
——随着几张揉皱的纸币落下,戏剧彻底穿帮了。那是他从同学口袋里摸走、藏在袜子里的钱,但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怎样也无法避免误解。更何况,这钱的来路本就不正当。
“混小子,还敢偷老子的钱?!这么多把你卖了都还不完!”身上的钱被一把抢去后,石川被“客人”揪着耳朵,拎出房屋,一路拽到街上,无力地抵抗着拳打脚踢。把瘦弱的少年打到鼻血直流,这个陌生男人仍不满足,继续拽着他。“一天天上学就学了个偷东西是吧?看老子把你打死了挂学校门口,给小崽子们涨涨教训!”
恰好路过的田宫看见这一幕,立即冲上去拽住男人的手,试图制止他,也挨了重重一记耳光;趁着这只手松开的时候,石川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田宫在原地被找不到目标的男人痛骂。
朋友一反常态地衣着凌乱、装作不认识自己,施暴的陌生人又无视自己的解释和询问、扬长而去,这一切都使田宫感到莫名其妙。他只能隐约猜测石川可能被怀疑偷了钱,或被无端指责消极怠工,但心中堆叠的疑虑久久无法打消,也不敢直接去找他。
…
夜幕降临,田宫在辗转反侧许久后,决心跑出门外,试图靠消耗体力来消耗内心的疑虑。或许是被压抑在无意识之下的某种成分所诱导,他在不自觉间跑到了海边,而他见到的,决定了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宁静——甚至,从此往后的人生都将动荡不安。
夜幕下的萤光湾,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断向远离岸边的方向移动,眼看就要被黑暗的巨大坟茔所吞没。
“喂——石川——”
来不及热身,田宫一边喊着,一边迅速冲进海里,奔向石川身边。眼前的少年散发着更甚于平时的压抑气息,消瘦的脸被残月罩上一层死的光晕,像是下定决心,就此沉入海底。
看见这张脸时,田宫竟感到一阵惊谔,以至于短时间内无法说出任何话语。来不及留意对方的动作,让他的腹部遭到一记重击,短暂丧失平衡后没能及时调整,又被石川从侧后方迅速绊倒、不慎失去重心跌倒在海里。
“果然看见了吧…那就只能让你也去死了!”石川试图用全部体重压在田宫身上,一边用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不愿给他留下浮出海面呼吸的机会,一边语无伦次地喊叫。“对不起,田宫,扔下你跑了!这次等你死了以后,我也马上来和你一起!”
深秋夜晚的海水冰冷刺骨,能让每一个未经准备步入其中的人慢慢丧失行动力。海水正不断灌进田宫的口鼻中、与求死的少年一同攻击着他,夺取他的体温,但他还不想自己和朋友像两滴水一样溶进死亡里,求生本能和救人的使命感迫使他在短时间内维持意识清醒,摸索着控制住石川的手,以双腿环绕对方,随后凭借体格优势从压制下翻转过来,在艰难的角力下,将他往靠岸的地方拖去。
抵达岸上,两人顿时无力地瘫倒了。石川还想爬回海里,却连最后一丝体力也消失殆尽,徒劳地直勾勾望着远方的海岸线。海风夺取二人的体温,同时也再次激发了求生之欲;想到不能冻死在半路,田宫背起孱弱的朋友,向自己家的方向移动。
“拜托了,可以不要死…活下去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绝对不会,以光之俱乐部的名义发誓!”
进了家门,不等石川推辞,田宫迅速脱光他的湿衣服、擦干身体,对自己进行同样处理后,将石川拽进被子里,互相抱着缩成一团。两人最初止不住颤抖,随着体温回升,又缓缓平静了下来。
“田宫…你知道吗?”
“小时候…我妈带我去海边玩…可是…把我按在水里…说要把我,还回去…”
“我挣扎,求饶,保证再也不添麻烦,才放过我…”
“现在…那时候死掉,就好了…不用干活,挨骂,挨打,叫人看不起…”
“好冷…可是,还不想…”
田宫不愿他被断断续续的呓语消耗,情急之下,用自己的嘴唇贴上他更加冰冷的唇,拥抱得更加紧了些。
平日里看起来健康的石川,此时显得格外瘦小,在单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肌肤下,是锁骨、肋骨、脊椎和肩胛骨,被骨骼所包裹的,是为生之艰辛、死之恐惧而跳动的心脏…
踏入青春期门槛的少年,面对同龄人的身体,又刚从死亡边缘逃脱,两颗心在战栗中不禁萌生青涩的模糊想法,但田宫没有采取进一步举动,只是和眼前随时可能丧生的少年赤裸着紧紧相拥,用体温为彼此提供慰籍直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石川正常醒来,和田宫一同上学去了。看着昨天还奄奄一息的他,此刻又恢复全部生命力,田宫产生了奇怪的联想,竟以为自己和石川是两只成功羽化的蛾子,从被子造成的蛹中再生了。
这场风波后,两人的关系日益亲密起来。田宫将石川确立为光之俱乐部的见习成员,为了协调他与金田、田伏的关系,还比往常更频繁利用时间空隙,举办四人之间的讨论会,让老成员也得到机会参与“授课”。
“你听说过苏俄的革命吗?他们推翻沙皇和资本家,成立了让劳动者领导的新国家。我们长大以后,还要造出比那更好的新世界哩!”
“可是,大人都说老毛子是吃人的恶鬼,要把我们…”
“不是这样…田宫说,他们虽然长得吓人,但本性也不邪恶…”金田带着迟疑反驳。
田伏接过金田的话: “把他们说成恶鬼,才能继续骗我们的人去打仗送死,但绝大多数跟我们一样,都是靠打工和种地过活的苦命人。”
“天下的劳动者,本来不该是死对头,上面的家伙从我们身上榨油水还不够,才宣称什么‘帝国的荣耀’、忽悠我们跑到别人家里杀人越货呢!你们想,那些绅士从夺来的殖民地搜刮金银煤矿,为什么我们的日子还是照样难过?因为都进了他们的口袋,一口剩饭也不给我们呀!”田宫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压低了声音:“我们不是要把抢来的占为己有,换自己当军官、政客、资本家,而是要从此往后,让劳动者再也不用残杀和劫掠外国的劳动者;俄国已经枪毙了沙皇,我们光之俱乐部,或许将来也能…不过,就算没法干一番大事,也能用这根笔给绅士们来点颜色看看!就从每个人真实的生活写起,一定会引起共鸣的!”
看着田宫明亮到几乎放光的双眼,石川动了动嘴唇,像是要下定决心,诉说自己的苦难,最终还是将其埋在心底。他知道,即使田宫能理解自己,其他人也无法用平常心态面对,如果谁在无意间透露出去,等待自己的将比流言蜚语更加残酷。于是他做出虚心学习的样子,又一次维护了风平浪静的日常。
理想使人觉得眼前仿佛永远树立着一块路标,一直向前奔走,似乎就能永远活下去而不在路上倒下。光之俱乐部的少年们,此时天真地以为自己能不朽;历史人物的死亡对他们来说,似乎只是存在于书面上虚幻的事物。
…
然而,现实又迫使田宫知道,并不是避免了一次死亡就永远安全——死亡常伴于人身左右。不到一年后,关东大地震摧毁了萤光町所有人的栖身之所。带着家人避难、从废墟下救出金田和田伏、安抚惶恐不安的二人和妹妹玉子,田宫还想找到石川和其他人,去确认他们的安全,却因为过于疲劳而陷入昏迷。梦境满足愿望的心理机制,让他梦见所有人都幸存,可醒来之后,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父母的朋友、学校的老师,那些平日亲切的面孔,大多也再也无法见到了,石川和他的母亲也不见踪影。
——怎能想到,再次见面,是以这种方式。
或许是对往昔的理解存在细微差别,短短一句话对石川来说宛如晴天霹雳。他在离开萤光町后所做的一切挣扎,都是为了摆脱被当作玩物的过去,可自己细小失误造成的后果,似乎在不停对他诉说这一切从未改变。
因为体内被异物闯入、冲撞而产生了难以描述的感受,许久没有体验性行为的石川发觉自己已经不同于少年,在心智早早成熟之后,身体的某一部分也跟着变成了成人,竟对以往恐惧的折磨甘之如饴,似乎属于自己的身体也背叛了理智。
在假扮工人的短暂时日内,他也曾听过住所附近的老翁神神叨叨地念叨宗教故事:传说多疑的使徒多马在耶稣复活后,用手触碰其肋侧伤口来确认眼前的人真是耶稣。可石川已无法确定,如今的自己,是否还能自称信仰的卫士?即使只是内心有一瞬沉沦,是否玷污了竭力追求的纯粹?本可以成为殉道者荣耀的伤口,被敌人带着性的意味玩弄,引出了自己最不愿直面的欲望;无法通过坚贞不屈而成为圣人的自己,身上的崇高已然摇摇欲坠。
他又重新拾起少时的幻想,试图驻起防线,将自身与现实隔开。此时,久远想象中的海妖似乎在神志不清中重新现身,一反常态地口吐人言:
“你其实很喜欢被支配,神、城邦、国家、友谊,无论怎么改换名字,都不过是主人的别称。你凭借一切可依靠的外在物去行动——神赐的力量、权力给予的职责,只有成为它们的代行者才能证明自己。你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公民,可你和奴隶有区别吗?哪有你这样的骑士!
“看啊,你的老朋友,他已经失去了两个要好的同志,之后也再没人敢接近他,现在你反而成了他唯一最亲的人。你收获了最想要的却不承认,自以为是耻辱,你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啊。
“…看看这幅完全受人摆布的模样,世间恐怕再没什么比你更淫秽了!”
看着面前压在身上的男人,石川又在脑中将这幅画面与海中的对峙重合了。过去,他曾经认为失去一切,想要杀死看见自己最丑陋一面的田宫,然后和他一同将秘密沉入海底;而现在他毫无来由地确信,同样走到穷途末路的田宫终将杀死身为仇敌的自己,也将很快遭到逮捕和处刑,要么直接自我了断——他的死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带动田宫的死,是死的因果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因为伤口许久没有包扎,危险的失血量使石川感到愈发寒冷,这使他从一开始的极力抗拒,转向本能地渴求身体接触,不愿和田宫分开,想要更多、更久些的拥抱。随着血液流失,理智的闸门也被欲望之流冲击得支离破碎。
“啊啊…田宫,田宫…”身下人几乎脱将“抱紧我”脱口而出,却又尽力吞下,一如既往地重复“杀了我”,可声音逐渐虚弱下来,第二人称也笨拙地退回少年时代的称呼,掩不住肉体对思想的背叛;眼睛已经在痛苦下失神,看不清自己整副躯体几乎无力挣扎。面对这场不知何时结束的凌辱,一向看似镇定的石川再也无法以旁观者身份来欺骗自己,正如观看狄俄尼索斯秘仪的观众发现台上表演者突破了舞台和坐席的阻隔,前来将自己撕扯至血肉模糊。人类终究是动物,免不了由本能所驱使,这位昭和年间的狂热者无论怎样标榜自己对某种存在忠贞不二,最终还是在肉体快感中沉沦,把忠诚、荣耀等长期回报抛在脑后,转而对最原始的即时反馈俯首帖耳。如今,对石川而言,伤口撕裂的疼痛,伴随下身腺体被剧烈冲击带来的感受,带来了极上痛苦与欢愉的交织,如猛毒和烈酒一般浸泡着神经;在多处刺激共同作用下,无论是失职的后果、致死致残的可能,还是帝国、法律、危险分子,都成了扁平的书面概念,无法带来丝毫欣喜。他也不再愿意想那些精英作派的同僚们、那些敬语压不住的嫉恨和蔑视、诸如“Eins的石川”之类外号…
…自己想要寻求的,是否只是一个令自己安心的处所?自出生以来,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勉强接纳自己,生来是人类,却活得如同不受保护的野兽,随时紧绷神经,担心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除了田宫这个看似可笑的逃犯、大逆不道的作家、正直得像虚构人物的旧友,总能以平等态度对待自己。如果什么都不必思考就好了、如果自己所作所为全部正确就好了——既然自己的本性就是为他人而行动,现在沦为纯粹欲望对象的处境反而与其最为贴近,诡异地,扭曲地,似乎达成了愿望。石川感到思维逐渐瓦解,溶解进无限的空白,发觉此前二十几年竟不如这短暂一瞬间安心。是的,在某种意义上,他或许达到了终其一生追逐的目标——成为独一无二的第一,在此刻终于成为了田宫眼中唯一存在之物。
窗外,人们将狂热献给战争与服从,而在室内的人已将全部的狂热,连同生命一起,献给只属于彼此的欲望。
就像从没忘记过自己的最终目的一样,田宫毫不犹豫地将手枪伸进石川嘴里,抵住上颚,扣动扳机。霎时间,红的血、白的脑浆在后脑炸开;随着短暂的痉挛,前端积攒的一切在理智控制之外、纯粹出于快感喷涌而出,而后随着每一处肌肉松弛,后穴内被怀着恨意、杀意和其他复杂情感灌注的白浊液体也尽数流出。
红色的血,白色的脑浆和精液四处飞溅,红色的海,卷起白色的浪花,打在不再是少年的田宫身上。
虽然看似完成了复仇,但也许是因为留恋那死者体内残存的余温,也许是尚未完全宣泄足以熔毁理智的杀戮欲望,田宫愣住片刻,随后仍然怀抱尸体,机械重复着难以描述的运动,又试探着接近那已经再也不会动的嘴唇——若是眼前的困兽一息尚存,定会将胆敢靠近的所有都尽力撕碎,扯下脸皮、拧去鼻子、咬断舌头…所幸,石川已经在客观上转化为可称为战利品的纯粹物品,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伤害了;可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莫名的思想,阻拦着田宫去品尝这已死的唇。纯粹作为被击杀的敌人来看似乎有些可怜,作为朋友的遗体又显得过于可憎。
移开视线前,田宫的目光转向尸体脸上缠绕的纱布,揭开纱布,下面是一道贯穿右眼的突兀伤痕,以及右边脸部微微向下凹陷和松弛的皮肤——你的右眼,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而失去的?在我们分别的时间内,你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样?…你的脑子,到底被变成了什么样!没有经过太多思索,尚处于迷狂状态的田宫强行撕开紧闭的眼皮,用手指在眼眶中持续搅拌,直到伤口扩张至骇人的大小,直到触及硬质的底部,他又顺手抄起菜刀凿开这层骨骼,随后本能般地将阳具捅进去,进行又一轮急促的抽插,徒劳无功地用身体触摸着对方早已停滞的大脑,在颅腔里释放出来;田宫终究无法理解对方所思所想,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是石川脑中灌满了自己的体液。随着从眼眶中抽出,红与白混合的液体再次顺着脸流下,仿佛因悲苦而落下泪水。或许是此前激烈的打斗和性交行为耗费过多体力,田宫在冲动的余热退去大半后,意识到四肢和躯体在颤抖;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去死,补充能量的需求使他注意到在石川的空眼眶旁边,左眼因死亡而瞳孔扩散,整体却仍暂时保留着清澈的光泽,像某种异国奇珍植物的果实,露出果肉显示它已经完全成熟。田宫先是舔舐左眼,又用双手笨拙地连着一缕缕肌肉和神经摘出眼球,带着些许不舍反复吮吸,最终咬破了眼球,感受玻璃体的汁液充斥口腔,意犹未尽地吞咽下去。在咽下眼球那一刻,他感觉好似吞食了一颗人造太阳,刺目的人造光芒自昏暗中绽开又熄灭。
海,红色的海。
仿佛又置身于少年时的海。怀中抱着少年时的石川。
“拜托了,田宫!请务必让我看看你说的那个世界!”
怀里的少年抬头,本该有眼睛的位置只剩下眼眶,空的,带着血污——如果没有眼睛,是无法看见新世界的吧?但它本就未曾到来,所以还有眼睛的田宫也看不见。从恐怖幻觉中回过神来,意识到现实远比幻象更加恐怖,黑色的现实和自己本身的荒诞让田宫不禁苦笑。
一直以来,写作真能对现实这座铁屋造成一丝一毫影响吗?还是仅仅搅动少数几个不愿沉睡者的心思,将他们更快推向死亡?若是真的试图将手伸向现实呢?几次罢工都以失败或妥协告终,后来变得势单力薄的自己,似乎做到逃命就已经竭尽全力,杀死警察更是达到了极限。自己谁也救不了——惨死警局的田伏,意外身亡的金田,误入歧途的石川,谁都没有活下来。自己所为,只有方才这般鬼畜行径。
新世界终究没有如想象般来到,而是这无异于地狱绘图的时代:整个日本像一架烈火中的战车,将所有人捆在车上,一往无前向深渊奔去。不知未来又是什么非人的景象?即使自己侥幸活下来,大抵也只是延缓了痛苦…所谓“跪着生还是站着死”这种问题根本不存在,所有人只有跪着死,或者,跪着生活一段时间再死。
啊啊,何等惨烈。
睡去吧、朋友们、睡去吧
在无边际的血海里
我那死去的可怜的朋友
我那背叛的可恨的朋友
所有人一起,在血海的摇篮里
醒来的时候,也不见黎明
所以请睡吧,在晚安的谎言下,永远不再醒来吧
听见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田宫知道自己已经走向末路,借着手枪,与眼前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宿敌、故友间接进行了一吻,倒在对方的尸身上。
烟花的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只不过和两人都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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