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
又是那个熟悉的地方。又是那几盏惨白的聚光灯。
只不过，这次被绑在“被告席”上的，不再是那个一丝不苟的二阶堂希罗，而是冷然帅气的黑部奈叶香——唯一相同的点，大概是直到现在依然处于深度昏迷中这档子事。
她被几根粗壮的皮带像捆粽子一样，死死地绑在金属立柱上。
因为药物的残留效应，她根本无法站立，全靠皮带勒住腋下和腰部才勉强没有滑落。少女的头颈无力地耷拉着，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晃动。那双无神的眼睛半睁着，灰瞳只能在大片眼白上瞥见一缘，其下，少女嘴角依旧挂着那片令她尊严扫地的涎水，清亮透明，闪着诡异的光。
而在她的对面，宝生玛格正声泪俱下地进行着她的表演。
“太可怕了……呜呜……真的太可怕了……”
玛格蜷缩在审判席上，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我听到枪声跑过去的时候……就看到……看到奈叶香酱正拿着枪，站在可可酱的尸体旁边……”
“她的眼神……好吓人，那就是魔女化之后的眼神……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到地狱之后再和我说对不起吧’……”
“然后……然后，可能是太慌张了，她没有看到我……于是我用之前为了自保而带在身上的“杀死魔女的药”，抹在手套上，偷偷摸上去捂嘴弄晕了她……毕竟，这是我们唯一能对付魔女的手段了……”
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但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者死了。唯一的嫌疑人昏迷不醒。
而最有机会通过逻辑推理找出破绽的樱羽艾玛和二阶堂希罗，早就在上一场审判里，被这个恶魔亲手送进了地狱。
剩下的幸存者们——莲见蕾雅、佐伯米莉亚、城崎诺亚、远野汉娜……她们早已被恐惧吓破了胆。看着惨死的可可，看着手里拿着凶器“昏倒”在现场的奈叶香，再加上雪莉对于之前两人在浴室争吵的“证词”……
没人去怀疑玛格。没人敢去想还有另一种可能。
怀疑玛格？那个在上次案件中就大放异彩，如今更是制服了唯一有可能的凶手的，大家的心理支柱？
更何况，奈叶香平时的性格孤僻、冷淡，手里又掌握着那种危险的武器。在大家心里，她确实是那个最有可能失控的人。
“怎么会这样……奈叶香酱她……”,米莉亚捂着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但证据确凿。
“果然……只要是魔女……都会疯掉的吗？”，亚里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审判长那猫头鹰玩偶般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神色。
【那么，开始投票吧。】
没有辩护。没有反转。
只有一个在昏迷中只能发出“呼噜……呼噜……”声的被告，和一个正在一步步将所有人推向深渊的恶魔。
所有人，颤抖着手，按下了手机上那个逐渐变成红色的按钮。
【裁定——黑部奈叶香，有罪。】
所有人的手机上，都出现了奈叶香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眉眼低垂，抿着嘴唇，眼神中却透露着压抑不住的凌冽和冷然。帅气的“证件照”，与如今这个被皮带捆绑在铁柱上，只能无助的翻着白眼打着呼噜的黑部奈叶香看起来判若两人。
她依旧还在睡。
深度昏迷的少女，对随意便对她宣判了死刑的言辞毫无反应。她的头无力地耷拉在胸前，凌乱的双马尾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随着她胸腔深处发出的沉闷鼾声，轻轻颤动。
“呼……嗬……呼……”
单调而无知的鼾声，是对这场荒诞审判最刺耳的嘲讽。她不知道自己想要道歉的泽渡可可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更不知道自己被冠以了“杀人魔女”的罪名，即将迎来生命的终结。
或许，玛格的谎话说的不错，她俩只能在地狱里互相道“对不起”了。
【那么，处刑开始。】
典狱长的声音落下，那是死神的号令。
一直伫立在暗处的残骸看守，那个挥舞着巨镰、平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可怖怪物，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忍去看接下来的画面。
然而，看守的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轻柔。
它伸出铁甲之下扭曲变形的“手”，并没有粗暴地拖拽，而是极其小心地解开了束缚着奈叶香的皮带。
随着最后一根皮带松开，奈叶香那失去支撑的身体立刻像一滩软泥般向前滑落。看守及时地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它的一只手穿过奈叶香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那毫无力气的后背，将这位深度昏迷的少女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抱在了怀里。
奈叶香的头向后仰去，被玛格捡回来的厚重防风护目镜歪斜地挂在脖子上，翻着白的双眼没能对上看守那张冰冷的金属面具，口水顺着重力流淌，滴落在看守破碎却依然光洁如新的铠甲上。
看守没有丝毫嫌弃。在这个瞬间，它那机械的动作中，似乎透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压抑在钢铁之下的悲伤。
它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处刑台的中央。
那里，一面洁白无瑕的墙壁缓缓升起，仿佛是通往天堂的门扉，然而在墙壁下方，却没有任何神圣的御座，只有一座光秃秃、冰冷粗砺的方正石台。那石台只有膝盖高，表面布满了暗沉的陈旧痕迹，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血腥味与矿石的寒气。
看守走到了石台前，弯下腰，试图将奈叶香放下，让她坐在石台之上。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甚至有些滑稽的过程。
因为奈叶香完全处于药物作用下的深度昏迷状态，她的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块肌肉在工作，整个人就像是一袋没有骨头的流体。
看守刚把她的屁股放在石台上，松开手，她的上半身立刻就顺着地心引力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石台后边，然后身体顺着光滑的石面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向地面。
看守不得不眼疾手快地重新把她捞起来，把她像个大号布娃娃一样重新摆正。
这一次，看守试图让她的重心前倾。结果刚一松手，奈叶香整个人就直接对折，额头重重地磕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身体又因为失去平衡向左边歪倒，“咚”的一声，整个人翻身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呼……嗬……”
即便遭此重击，奈叶香依旧没有醒来，只是喉咙里的鼾声节奏乱了一拍，随后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绝望的平稳。
看守停顿了一下，那张扭曲的面具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奈的机械叹息。
它意识到，想让这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少女自己“坐”住，是不可能的。
于是，看守直起身，伸出扭曲变形的大手，反着握住了自己黑袍之下的身体，然后——
“咔嚓——咔嚓——”
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看守竟从自己的身体里硬生生地拔出了两根手腕粗细、泛着寒光的金属圆柱。它将这两根柱子对准石台表面的卡槽，用力插了进去。
“当！当！”
两声脆响，金属柱被牢牢固定在石台之上，形成了一个简易而冰冷的靠背支架。
做完这一切，看守再次弯腰，像摆弄一个坏掉的人偶模型一样，将奈叶香瘫软的身体拖了起来。
它将奈叶香的后背强行抵在那两根冰冷的金属柱之间，利用柱子卡住她的双肩，又将那双毫无知觉的手臂分别搭在柱子外侧，利用肢体的纠缠来固定身形。
最后，它调整了一下奈叶香黑色丝袜包裹着的双腿，让它们无力地垂在石台前方。
经过这一番折腾，这位深度昏迷的少女终于勉强“坐”住了。
虽然姿势依旧歪歪扭扭——她的背被金属柱硌得陷了进去，脑袋因为没有支撑而无力地向后仰去，刚好卡在两根柱子的顶端之间。
这个姿势让她的气道完全打开，有些苍白的小嘴张得更大了。粉嫩的舌头软塌塌地缩在口腔深处，随着每一次呼吸，发出一阵清晰的、带着回音的鼾声。
“呼……咕……嗬……”
晶莹的口水顺着倒仰的嘴角从两侧流出，滑过脸颊，将她有全然凌乱的鬓发黏在脸上。
在那庄严肃穆、充满杀机的处刑台上，被两根金属棍强行架着的奈叶香，翻着白眼、流着口水、仰面朝天打着呼噜，一副毫无防备、任人宰割的痴呆模样。显得既滑稽可笑，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凄凉。
做完这一切，看守退后了两步。
“呼……嗬……”
奈叶香依旧在打呼噜，对眼前的危机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处刑台的另一端，地板轰然裂开。
伴随着沉重的机械轰鸣声，一座漆黑的、由无数根白骨枪管组成的加特林机枪，缓缓升起。
那不像是人类的武器，倒像是魔界工匠的恶趣味。洁白的枪管之间泾渭分明，弹链上挂着的不是子弹，而是一颗颗尖锐的、闪烁着诅咒光芒的骨刺。
“滋——滋——”
机枪的转轮开始预热旋转，发出刺耳的蜂鸣声。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了椅子上那个毫无防备的睡美人。
“不……不要……”
审判席上，汉娜捂住了眼睛，不忍再看。
“啧，用枪杀人的人被枪杀死，还真是恶趣味，但……”
亚里沙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浑身颤抖。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奈叶香就会被那狂暴的骨弹风暴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巨大的黑影，毫无征兆地动了。
看守站在了奈叶香的身前。
它正对着机枪，背面对着奈叶香。
在机枪开火之前。
仿佛化身一座铜墙铁壁，为她阻挡加特林炮的攻击。
看守那张由金属构成的脸，微微转向后方，最后“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少女。
它的面具是诡异扭曲的，露出的只有黑暗与虚无。
但在此刻，透过这些黑暗与虚无传递出的，却是一股炽热的、跨越了生死与理智的灵魂波动。
像是一种亲人之间的，最后的、无声的告白。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骨质加特林机枪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无数根尖锐的骨弹，裹挟着毁灭性的动能，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噗！噗！噗！噗！”
子弹命中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了一片。
看守那高大的身躯，在弹雨中剧烈地颤抖。坚硬的铠甲被瞬间击碎，内部不知名的黑色物质横飞。
但是，它一步也没有退。
它的身体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地上。自愈能力疯狂运转，伤口处黑雾蠕动，试图修复。
但在每秒数千发的狂暴火力面前，这种修复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它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削减、被打烂、被掏空。
但在它被彻底摧毁之前，在它身后的阴影里。
黑部奈叶香，依旧安然无恙。
甚至连一粒灰尘都没有落在她身上。她那有节奏的鼾声，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安稳。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审判席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看守……在保护奈叶香？”
莲见蕾雅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为什么？看守不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吗？它为什么要违抗处刑命令？”
“……”
目睹着这一幕的夏目安安由于过于恐惧的缘故，已然眼神发直，身体颤抖，一幅即将晕过去的模样。
“难道说……”
一个可怕到让人浑身发冷的猜想，在每一个幸存少女的脑海中浮现。
如果我们……又错了呢？
如果那个连辩解机会都没有就被我们送上处刑台的奈叶香，真的是无辜的呢？
如果那个真正的恶魔，正坐在我们中间，欣赏着我们亲手杀死同伴的丑态呢？
恐惧与悔恨，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但，一切都太晚了。
处刑台上的悲剧，已经无法逆转。
“咔嚓——”
一声令人心碎的脆响。
看守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脊椎，终于承受不住狂暴的冲击，彻底断裂。
它那庞大的、几乎已经被打成筛子的身躯，在坚持了整整十秒钟后，终于轰然倒塌。
机枪的火力太猛了。
随着看守的倒下，那道最后的防线——消失了。
暴雨般的骨弹，毫无阻碍地，倾泻在了那张白骨椅子上。
倾泻在了那个还在睡梦中的、柔软的少女身上。
没有惨叫。
没有惊醒。
甚至没有痛苦的表情变化。
“噗——”
并没有血肉模糊的飞溅。
在城崎诺亚先前施展的魔法作用下，这残酷的一幕看上去反倒有几分破碎的凄美感。
当第一颗子弹击穿奈叶香胸膛的瞬间，她的身体并没有被打烂，而是——碎裂了。
就像是一个用红宝石雕刻而成的人偶，在遭受重击的刹那，瞬间崩解。
“哗啦——”
无数只鲜红欲滴的蝴蝶，从她破碎的躯体中爆发出来。
那是她的灵魂。
它们在弹雨中翩翩起舞，将整个处刑台染成了一片妖异的绯红。
那张白石方台瞬间被染红，上面原本坐着的少女，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顶被高高抛起的，黑色贝雷软帽。
当然，还有那漫天飞舞的、仿佛在无声哭泣的红蝶。
哪怕是在碎裂成蝶的那一刻，奈叶香都没有醒来。
她没有感受到恐惧，没有感受到疼痛，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她就在那场被药物编织的、混沌的梦境里，在被姐姐拼死守护了最后十秒的怀抱之中，化作了这世间最美的尘埃。
机枪停止了轰鸣。
硝烟散去。
处刑台上，只剩下一堆原本是看守的残骸，和四散飞开的红色蝴蝶。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审判庭。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只有少女们粗重的呼吸声，和那逐渐在心中蔓延开来的、对真相的战栗。
玛格坐在阴影里，看着那漫天的红蝶，嘴角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后变得更加扭曲和疯狂。
“哎呀，真是可惜。”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低语。
“本来还想把奈叶香酱也做成标本的，她的腿比起希罗也是不遑多让啊……但碎成这样，就只能当做肥料了呢。”
“喂……我说，这有点太不对劲了吧!”
橘雪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没有颤抖，没有哭腔，只有一种发现逻辑漏洞时的冷静与质疑。
“我们被告知，‘魔女’是拥有超越人类力量、不死不灭的可怕怪物，对吧？”
她指了指处刑台上那堆还在冒烟的看守残骸。
“看那个大家伙，哪怕被打成了筛子，它还在试图自我修复。这才是‘魔女’该有的生命力。”
接着，她的手指移向了奈叶香消失的地方。
“但是……奈叶香呢？甚至没有留下一点残渣，就像普通的玻璃一样碎掉了。”
雪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脑袋里的线索一下子便串了起来。
“还有上次的希罗。脖子一断，立刻就死了。如果她们真的是潜伏在我们中间、已经觉醒了的‘杀人魔女’……她们怎么可能死得这么干脆？”
这个逻辑简单得令人发指，却也真实得令人绝望。
如果是魔女，处刑是杀不死她们的。
但希罗死了，死在一瞬之间。 奈叶香也死了，死得彻彻底底。
“这意味着……她们根本就不是魔女。她们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的人类，是无辜的受害者啊！！”
雪莉歪着头，掏出一直携带着的放大镜，聚焦在玛格身上。
此言一出，审判庭内一片哗然。所有的少女都面如土色。如果不死的魔女并没有死在处刑台上，那就意味着——真正的杀人魔女，依然活着，而且就在她们中间。”
面对质问，面对众人那充满了怀疑与惊恐的目光，玛格并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一只红色的蝴蝶落在她的指尖。
随后，她抬起头，迎着大家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毫无惧色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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