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从自己妈妈口中得知，她曾经将一些小孩子无法咀嚼的硬质食品，在口腔里嚼成糜烂的糊状物，再嘴对嘴地喂给小时候还不记事的自己。

鸟类也有类似的育雏行为，这是长崎素世怔在原地几秒后，无视掉心里的震惊与反胃情绪，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年过三十的长崎女士一边做着今夜的饭菜一边乐呵呵地听着女儿对自己育儿经验的连珠炮吐槽——现代科学早已阐明了这种喂食幼儿方式的种种弊端，既不卫生又不营养，还有着不少的健康隐患云云。

长崎女士在自家女儿一口气表示出诸多抗议后揶揄着道：“小时候的你嚷嚷着非要吃那零食不可，在家里又哭又闹，我一个初次当母亲的人，能怎么办，只好……”

在厨房佯装着嘤嘤哭泣的同时，她满意地用余光瞥见在客厅的自家女儿被噎得一口话都说不出来，满脸通红地“噔噔蹬”跑回自己卧室去了。

只有自己还记得那个在童年时期有些任性的小孩子，现如今的女儿稳重得像个能把家庭照顾得很好的成年人，长崎女士得意之余不免有点惆怅。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事实在女儿心中留下的印象如此深刻，时光流转，长崎素世依旧没有忘记，回想起这段谈话时，心头萦绕着淡淡的惊讶和感激，对母爱，对母亲。想要复制这一喂食行为的心愿从很早前就已经存在了。

在拜托友人高松灯出演被喂食的幼儿这一角色前，长崎素世在心里暗骂了自己太任性很多次，也很多次地构想了自己被拒绝后怎么样假装无事发生，对方只是和自己在一起的乐队成员而已，根本没有必要满足自己那像变态一样的要求。

几天前按捺不住冲动地请求过后，现在对方已经跟随着自己来到片场，也就是自己的卧室，两人隔桌相对而坐，桌面上整齐陈列着素世准备好的食品，超市购入的多彩糖果、巧克力块，饼干和面包，选择的要么纯粹的甜，要么是淡而无味的种类。

长崎素世没有与灯对视的勇气，沉默着，平日在月之森被同班同学开玩笑说是妈妈系角色是一回事，亲身扮演自己的母亲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二者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共同点恐怕是其中都没有丝毫母爱的存在吧。

“素世，可以开始了吗？”灯的目光刚进房间时好奇地打量了一圈，现在眼神已经带着些担忧，凝视着还在犹犹豫豫的自己。

“现在就可以，我……我要开始了。”她把想再确认一遍灯是否愿意的话语从舌尖咽了下去，对方既然已经陪着自己来到家里了，几天前也是明确了她请求的意图才答应的，现在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在她对面的灯又表露出了那种平时常见的，带着微微懵懂的孩子样式的神情，让素世心里的罪恶感又加深了一层。

素世不乏悲情地想，说不定灯心里正无情地鄙视着自己，在人家眼里，自己怕会是个说着胡话，可怜兮兮来请求自己答应变态要求的，突发精神错乱的奇怪女人，人家只是觉得自己值得同情才勉强答应的。

想要临阵脱逃的念头越来越大，灯会怎么想，事情传出去后乐队其他成员会怎么想，嘴对嘴喂嚼烂的食物亏她想得出来，要是被第三个人知道了，社会性死亡在不久后等待着自己。

素世的双手有一点发颤，移到桌面首先选择的是巧克力，小巧，浓郁的甜蜜，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在自己口腔里融化成温暖的液态。

还在想着要不要现在就逃跑，假装先前的事情都是自己在开过分的玩笑再认真道歉，灯却仿佛会读心术一般，伸出了双手和自己微颤的手掌十指交握着，稍稍用力之后，素世的双手被灯抓住，想跑路也没办法了。

“素世，紧张吗？”灯露出了些许认真的神情，“我也在紧张……紧张得不太敢动，害怕把素世的心愿搞砸了。”

“素世和母亲，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也想到了自己的妈妈……这件事是有点奇怪，但我相信素世要做的这件事，是有独特意义的。或许是自己不体验一遍便会一直存在着困扰。”

“素世来拜托我，我……我很开心能帮上素世。”灯一口气说完，没有松开相握的手，静静等待着。

现在素世手心里出了更多的汗，她嘴里含着巧克力没办法说话，含糊地发出两声无意义的音节当作回应，虽然她知道灯一向如此，但听到直截了当的告白难免害羞。

灯戳破了自己想跑路的念头，素世心一横，强迫自己放弃思考，伏过身去，将嘴里的巧克力渡过对方。

巧克力的份量并不多，二人舌尖交错了两三次，喂食过程就已结束。坐回原位，素世警告自己不要想起诸如舌吻、法式湿吻等等恋爱专门名词。

等待灯咽下巧克力的同时，素世感到有点沮丧，模仿母亲的行动，但其中没有类似于母爱的存在，更多是犯傻和难为朋友的羞耻心，作为母亲，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情呢，让自己不再饿肚子便是母爱吗，越想越糊涂了。

灯的脸颊隐隐发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掌心，估计那块小巧的巧克力早就吃下去了，现在看来也是感到害羞了，说不定还是初吻呢，素世放纵了自己的恶趣味，心想，平时总是让朋友变得害羞的人，现在自己也在害羞了。

对高松灯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要组乐队，为什么不选择更加认真对待主唱这一身份的人，只是后来在第一场演出时，她无法否认那个在舞台上仿佛将全身心都投入了歌声的成员，那时的她，还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素世，我准备好了……”过了许久，灯小声打断了她的回忆思绪，脸颊还有点红，琥珀色的双眼比起先前，变得更加明媚动人了，素世下意识地避开了灯认真的眼神，她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给灯带来的变化。

第二回合，选择的是面包，普普通通，没有任何装点和辅料，说不定是巧克力少了咀嚼的过程，可是，多了一步又能怎么样，素世有些焦躁，她两口三口把面包咬下，舌尖只传来一点点甜味。

被另一个人观看着自己咀嚼的过程，是件少见且奇怪的事，素世不知道是和灯对视着嚼面包好还是装作灯不存在比较好。只能全心全意集中到自己牙齿和脸部肌肉的发力上。还不能记住事情的，小时候的自己，也像灯这样在凝视着妈妈吗？

完蛋！等长崎素世意识到不妙，已经太晚了，在嘴里嚼成糊状的面包分量不小，自己吞下去都费劲，一会把这糊糊一点一点喂给高松灯，光是想想就好恶心。

要不要自己现在吐出来一部分，更加不妙了：自己吐出来一部分，还要把剩下的再喂给灯，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变态行为了，更接近人渣。

要不这次就算了，全吐出来再选个小点的面包？想到到时候在垃圾桶躺着的，自己嚼出来的，混杂着唾液的一滩不可名状淀粉糊，看到会直接呕吐的吧，一定会吧。

还是赶紧放弃比较好，自己任性一次就够了，不要再继续祸害朋友了，素世说不了话，急忙地打着停止的手势，冲向房间角落里的垃圾桶，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等素世擦干净了嘴角，一脸狼狈地端着垃圾桶快步走出卧室，门外传来冲水的声音，素世的动作太快，灯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原地等待着。

素世回到原位的表情并不比刚才好多少，努力维持的平静表情坚持了一会就放弃了，积压的郁闷情绪写在脸上。

“我没事，只是决定放弃了。”没等灯发问，素世率先说道。

“照着样子死板地模仿妈妈，我感觉自己好可笑，明明只是早就该淘汰的老旧育儿观念，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在意，还把灯你牵连了进来，我……很对不起。”素世垂下头，声音变得越来越低。

“素世，不要这样……是我自己做出决定要来的。”

“你亲我的时候，我想到了很多自己的妈妈，能回忆起来的小时候，都是感觉好温暖的事情……”灯的眼圈有点发红，眼角点点泪光闪烁着，在卧室的灯光下，看来实在很明显。

素世听到“亲”这个字实在有些心虚，她不能否认自己的恶趣味存在过，只好装作没有听见，为了转移灯的注意力，转移话题开起了玩笑：

“不过我们也没有全做错，多多少少也有些收获，至少现在的我懂得了我妈妈的一个优点。”

“什么优点？”

“能忍住反胃，把恶心的嚼烂的食物喂给小时候的我，我妈妈至少味觉方面十分强大。”

灯的目光移到了桌面上其余的糖果和巧克力，有点害羞地低声说：“我们……要不要再吃几次，用刚才的方法。”

“……不太好吧？”素世有些发慌。

“这次换我来亲你，就选这颗好了，草莓味。”

“……算我欠你的，只许亲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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