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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芳华 #3,第三卷:月下青锋照狐眼,笼中白鸢借坐舟

[db:作者] 2026-09-07 13:49 p站小说 38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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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睡了个好觉。
太阳勤快地爬了老高,暖洋洋的日光晒得苏云一出门就伸了个懒腰。
“这清闲日子,日上三竿我独眠,我不是神仙,谁是神仙啊。”
走进院子,竹竿上已经七七八八挂上了苏云自己的几件袍服中衣。裴皖正坐在不远的石阶上,正端坐着,胸口微伏,气息未定,摇着团扇扇风。
“这团扇本来是个附庸风雅的物件,谁想还真有用它纳凉的一天?”裴皖见苏云起床,眯着眼,招了招手。“来这,云儿,皖娘有话同你讲。”
苏云边走边问:“皖娘,您怎么就坐地上啊,这院子虽破落了些,可地上凉气重,别着了凉啊。”
裴皖侧身,面向坐在一旁的苏云:“好小子,皖娘这不是正要同你讲?” 言罢,身子微倾,一缕幽香袭来,肩头已轻轻靠在苏云臂侧,两人挨得极近。
裴皖抬起手,伸出来一根手指,跟苏云眼前晃了晃,引导苏云的视线道:“云儿,你看,那个晾衣服的竹竿是不是太高了?”
“嗯,是有点,难怪把皖娘累成这样。”
“你看,这院子里,是不是少把摇椅,供咱们娘俩晒太阳?”
“是,这凉州的太阳晒得人怪舒服的,可不能浪费。”
“你看那铜锁是不是都生了锈绿?”
苏云还未开口。
“你看这窗格、这窗纸,再看看厨房那裂开的铁锅,你看那水缸底下是不是洇着水,该叫箍桶匠来修了?还有眼看天气一天天凉下来,那过冬的柴炭、米缸里的精细米面,哪一样不要打点?”
苏云的视线跟着裴皖的食指绕着院子看了一圈,这会都有点眼晕。
“皖娘……不是我打断您,您……到底想说什么?”
裴皖那半嗔半怨的桃花眼终于睁了开来,刚刚那根指指点点的食指指肚点在了苏云眉心:“想说什么?”裴皖指腹轻轻用力,苏云被推得略微后仰。
“说有人大手大脚、用度不节。”裴皖别过脸去,眼睛却还斜睨着苏云这边。“随手给那伙计两贯钱就算了,给那姑娘的五两银子又是图什么,嗯?”
苏云移开视线,还是撑着小大人的气势道:“那姑娘是大比上云儿曾见过的旧识,本应有车费膳银的,人家既然开口,想必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再说了,我记得皖娘您收拾的行囊挺沉的呀,难道下山那日未带够银两吗?”
裴皖收回了视线,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那是你的佩刀,折岳刀!你个冤家。清修苦寒之地,哪里来的许多金银?再要多,便只有你皖娘压箱底的首饰了。云儿,你莫不是想让皖娘去当了钗环首饰度日?”
“岂敢岂敢!”
苏云还未来得及辩解,一块银锁和一个荷包已经被塞到了手里。
左手,是一块錾刻着莲花图样的老银锁片。银锁不算大,本该亮堂的表面已被岁月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哑光。连着锁片的只是一小截粗糙的银链,短得可怜,看尺寸,甚至套不进壮实些的成年男子手腕,只适合系在刚足月的婴孩身上。
“怎么,嫌不够气派,配不上你这身长八尺的剑阁少主了?”
苏云赶紧攥进手心,笑了笑,“皖娘别打趣云儿了。只是在想如何佩戴罢了。”
裴皖这才转过身来,捧起了对面少年的左手,拿出了一圈布条。
“就挂在手腕上,用布条缠着,平日不可轻易解开。”
苏云看着裴皖专注地一圈圈缠着布条,喉头一阵发硬,手里把那银锁攥紧了些,方便皖娘操作。
布条层层叠叠,把那有些旧了的银锁婵在了苏云掌心。冰冷的金属贴着肌肤,苏云却感觉脸上、眼里发热。
“你虽是十七有余的少年了,但是这一世,在皖娘眼里,你就是刚出世的娃娃。戴好这锁,既是帮你锁住这命,也是告诫你,切不可轻动兵刃。”
水润的目光恰巧撞进苏云泛红的眼底。她那平日里总是水雾迷蒙的桃花眼,此刻却透着万般真切,眼尾那几丝新增的细纹里,藏不住的皆是忧心。
苏云想答应,却发现自己已经嗯不出声了。
“傻小子,别这么看你皖娘。再看看另一个物件。”
苏云解开荷包,那是个雨过天青色的粗棉布荷包,用两根褪色的红头绳抽着口。布料虽旧,可边角的针脚却走得极细密,里头沉甸甸地坠着,透出些许棱角分明的硬实感。
“这些留与你这些日子花销,切不可再大手大脚。你也得尽早在这肃远城寻个活计,早日站稳脚跟,皖娘可指着你了。”说着,裴皖又移开了视线,微仰着头看向院门。
裴皖刚刚替自己缠布条的手还未收回。苏云喉结滚了滚,手指在半空顿了一瞬,随后顺着那一对素手,生硬又决绝地把人整个揽了过来。
裴皖短促地惊呼一声,那身没了修为支撑的温香软玉失了重心,顺势倒了过去。清瘦身骨猛地接住这沉甸甸的重量,苏云下意识地闷哼一声。
裴皖的下巴温顺地放在他的肩头,那股子熟悉的桃花香传入鼻腔,弄得苏云用力反弓着背来维持平衡。这姿势瞧着略显狼狈,可少年环在美妇腰间的手臂却崩得死紧,一寸也肯没松。

腰间挂着裴皖给的那个荷包,几两的重量让苏云却感觉沉甸甸的。
上午的凉州城与昨日苏云刚进城时截然不同,充斥着人的汗味、食物的香味和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苏云走出院门,挤进人流。如今不过七尺,走在人群里不再像以前那般鹤立鸡群,但也做不到居高临下地把大事小情尽收眼底。更要命的是,这略显单薄的身子在刚做完早班苦力的汉子们中间显得有些吃力了。
苏云在人潮里侧身腾挪。这副身子骨到底还是单薄了些,几次被路过的挑夫撞得踉跄,肩膀生疼。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没乱,看似随波逐流,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人缝的空当里。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身法,哪怕没了灵力,也丢不掉。
不到一刻,逆着人流的苏云终于到了市集里头。
密密麻麻的街巷摊贩沿着路两边摆了两排,卖馒头的商贩屉子里还余着最后几个冒着热气,苏云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苏云这才假装伸懒腰,眯缝着眼,转着环顾了一圈:
这几个人虽穿着寻常的青布短打,却个个如铁钉般扎在地上,肩膀都不曾塌下半分。
他们的眼神既不看来往的姑娘,也不盯着路边的吃食,只是在人流的腰间、袖口这些藏兵刃的地方冷冷扫过。
最要命的是他们的手。看似随意垂在身侧,实则虎口一直虚扣着腰间。那里鼓囊囊的,露出一截缠着黑布的刀柄,崭新的黄铜吞口在烈日下偶尔闪过一道刺眼的寒芒。
这哪是看家护院的家丁?这分明是见过血、杀过人,只听一人号令的禁军!
苏云收回伸懒腰的臂膀,正了正神,心想:“果真是大比要重新开始了,这些卫士恐怕是当朝圣人的亲卫。”
想到这里,苏云又突然摇了摇头,轻声自嘲道:“如今大比与我无关,那皇宫里的圣人、大夏、蛮子,更是与我无关了,我紧张个什么?”
“更何况,如今我想管也插不上手了……”话未出口,便飘散在了城外大漠吹来的风里。
苏云只感觉脊背一凉,在那冷风里又打了个冷战。

走出了几步,苏云还未从那股子战栗中回过神来,突然感觉自己腰间轻了不少。
苏云暗叫不妙,猛地回头,眉关锁紧的一双瑞凤眼,带着压抑的怒火,却直撞进了一双含着笑意的星眸。
“哟,小哥,这么‘早’出门,不在家陪着你娘?这点银两,就当是你孝敬本姑娘的咯?”
姜璇玑掂了下那个荷包,钱袋子略有些飘忽地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到她掌心。
“啧,这么点呀。出手那么阔绰,本姑娘还以为你是富家子弟呢。”
看见是熟人,再加上姜璇玑那一对圆圆的杏眼,一副天真的模样,苏云的气霎时间消了大半。胸口里刚刚还憋着的一股气尽数呼来,整个人看着都小了一圈。
原来是这个女魔头,那倒是也不怪自己不注意了,这苗疆的身法和屏息匿踪的本领,哪怕自己全神贯注也不一定能防住。
苏云拱手道:“姜姑娘莫要取笑。此乃家慈甫授之盘费,用以傍身;倘有差池,在下实难交代。况姑娘兰心蕙质,定非强人所难之辈。可否……?”
姜璇玑后退半步,连忙摆手:“少来少来,净说些文绉绉的话,还行礼。”
见苏云一时语塞,蹦跳着来到了苏云身侧,探着上半身,从下往上打量正低着头的苏云的表情。“没生气吧?诶,不对,你是怎么知道本姑娘姓甚名谁的?”
苏云不想搭茬,伸手就想去摸姜璇玑手上的荷包。不料对方反应神速,扑了个空。
姜璇玑笑得更刁钻了。苏云只撇了撇嘴,别过脸去说道:“大比榜眼姜璇玑,鼎鼎大名,谁人不晓?只是……堂堂大比选手,一代天骄,怎么沦落到招摇撞骗、窃人财物的地步?”
姜璇玑被戳中痛处,气得跳脚,把手里的钱袋子就往苏云胸口一砸,“还你就是了!要不是本姑娘去寻那负心汉苏云,回来的路上又被个醉醺醺的大娘骗了钱财,哪里会这样!”
被结结实实砸那一下本就差点叫了出来,又听姜璇玑这几句话把自己那点心事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了,苏云借着吃痛咳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敢问……苏云是哪位?”说着,苏云的心思已经飘到姜璇玑说的那个醉醺醺的大娘身上,难道师父也动身来凉州了?
“南边来的侉子,剑阁少主苏云都不认识?本姑娘再赏你一个消息,这苏云,和大比榜魁,国师高徒柳孤舟其实就是同一个人!”少女说着,自顾自地神伤起来。“这个苏云,那晚说化道就化道了,可是本姑娘不信。若不是路上被那耷拉个狐狸眼的大娘缠上,还骗了钱,本姑娘早就在这肃远城里,叫那个负心汉站到我面前认错了!”
苏云把头埋得更低了——你自己不是南边来的侉子?
但他没说出口,借着手肘遮挡咳嗽的姿势,抚平了嘴角才缓缓开口:“不知姑娘……为何称其为负心汉呢,在下好像听闻剑阁少主早就与长公主东方九鸢有了婚约啊?”
“哎呀你不懂!本姑娘和他大比上打过照面,早就互相一见钟情了!现在他说死就死了,可不是负心汉吗?”
苏云被这逻辑弄得终于是轻声笑了出来,见姜璇玑憋红了脸,便主动岔开了话题:“不说这个,姑娘说路上被人骗了钱财,不知是哪位高人还能骗到姑娘的钱?”
姜璇玑挑了挑眉:“那当然不是一般人了。别看她一对狐狸眼又细又长,可眼皮一耷拉下来,委屈得跟小狗一样。还找了个给我算卦的由头,说什么只取分文。哪知道说了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什么——上对下根、心有灵犀?然后转头就消失了,气死我了!”
苏云摇了摇头,这下倒是真越来越像自己那个酒鬼师父了。
“上兑下艮,是泽山咸卦。意思就是上面是水,下面是山。山川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苏云摇着头,给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师父做了善后。
姜璇玑正抱着胳膊噘着嘴,肚子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一声巨响。
苏云这下彻底破功,直接笑了出声:“姑娘,行走江湖,总有手头逢瘪的时候。同为天涯沦落人,在下拉你一把便是了,姑娘何苦让肚子代劳求助呢?”
姜璇玑还想嗔怪,又想到自己的饱腹如今已经系于眼前少年,最终也只是尴尬地挠了挠头。
“对了,还没问呢,小哥你叫什么呀?”
“在下柳孤雁。”
“柳孤雁?啧,跟那个负心汉的名字倒是一路货色,听着就丧气。你俩不会有啥关系吧?”
“呃……在下这个名字是娘给的,凑巧跟那位天骄柳大侠有点像。所以……平日里才多关注了一些关于他的消息。唉,谁曾想这名字反而给自己惹了不少无端的麻烦……”

紫色的发辫甩在半空,细碎的银铃声从卖胡饼的泥炉边响到打铁铺的铁砧旁。惊散了檐上的灰鸽,带起一阵胡椒与羊肉混杂的热风。
姜璇玑像只不知疲倦的蝶,拉着苏云在肃远城的街巷里横冲直撞。
苏云这副身子终是受不了这等折磨,他借着姜璇玑转弯的力道,手腕一翻,从她掌心里滑脱出来。撑着膝盖落在了后面几步。
“我说姜姑娘……”苏云喘着粗气,费力地直起身。“咱这是干啥呢?”
姜璇玑背着手,探着身子和脑袋往回走:“不是跟你说了吗,找那个负心汉啊,我像这样找,都找了好几天了。你这才半天就不行了,是不是男人呀~”
“修者和凡人毕竟有别……还请姑娘慢些……”苏云总算直起了身子,想到姜璇玑找的那个“负心汉”正是自己,不由得牵动嘴角笑了一声。
“哟,小哥也知道自己虚啦?这是自嘲的笑吧?好啦好啦,本姑娘就照顾你一回。”姜璇玑轻快地垫了两步,一矮身,肩毫不避讳地塞进了苏云胳膊下面,然后微一用力,肩头撑着累垮了的苏云站了起来。
“呃……这倒是不必了。”苏云直起身,顺匀了气息,退后半步,从姜璇玑身上下来。“只是,容在下问一句,姑娘这两日都找了哪些地方,可有什么线索?”
姜璇玑撇了撇嘴,抱起双臂,仰着头回想:“大概……这边这一片?还有那边?不对不对……”
“哦~姑娘已经找过西城,尚需去东城再看看?”苏云抬手,却先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西边。
“对对对!小哥还是你懂我意思。对,就是……反正就是你说的那样。”姜璇玑随意地比划了两个方向,迈开步子就准备继续走。
苏云嘴角瞬间绷紧,肩膀耸动了一下。他立刻偏过头,单手握拳抵在唇边,硬生生把漏出了一半的笑声憋成了咳嗽。
“姑娘,这头是东,那头才是西。”苏云别过脸去,也不知是不忍看她涨红的脸,还是不愿让她看清自己压抑的唇角。
“好你个小雁子,敢耍姑奶奶我!”姜璇玑作势欲打,手高高扬起作势欲打。
手却停在半空。
那双原本明晃晃的星眸里,光点突然散了。她紧紧抿住双唇,猛地收回手,将脸别了过去,肩膀微微起伏。
苏云一窒,赶紧两步跟了上去:“是在下不顾姜女侠颜面了,您看……”
“不怪你,我只是想家了。”
没等苏云反应,她抬起头,迎着刺目的日光。
“这大漠里头,晚上星星是亮,可是白天这太阳也太烈了。你们中原人喜欢唯我独尊的太阳,我们苗人,却喜欢天上的星星。”
苏云立在原地,没有接话。
“你们这破地方晚上连我们那的蝴蝶母都看不见,让人怎么辨认方向嘛!”
“敢问……这是哪个星宿?”
“正南,横竖成十字的那个!你个星星都不会看的……的瞎子!”
“原来姑娘说弧矢星。”苏云垂下眼帘,声音刻意放缓,“古代我们中原的星官有记载过,远洋番邦也将其称为南十字——洋人倒是直白。后来隐入南方地平线,中原难以观测。古语云‘天弓张,则北兵起’。”
苏云字斟句酌,时刻看着姜璇玑晶莹的眼睛,控制着自己说话的速度。姜璇玑目光对上苏云,恶狠狠瞪了一眼,右手用力在眼窝里揉了两下,硬是将眼底的水汽揉了回去。
苏云这才继续说:“姑娘方才说苗疆不喜太阳,可东西南北,抬头看一眼日出之处,不就知道了吗?”
“要你管!本姑娘就是不爱看,怎么了?”姜璇玑抬手,把刚刚那下没砸下去的拳头一并清算。
“砰”的一声闷响。苏云猝不及防,疼得在长街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本来还想让你帮我一起找那个负心汉,现在罚你请本姑娘吃东西,本姑娘饿了!”
姜璇玑甩开苏云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又悻悻回头。
“看什么,还不快跟上,带路!”

已经是第七家店了,苏云一早带出来的荷包都轻了一小半。
“姜女侠,您这修的莫非是饕餮道?这一里的长街,您的嘴就没闲着。”
一只有些油腻的小手横挥过来。
“少多嘴,给本姑娘拿着。”
说着,姜璇玑已经把一个还热着的胡饼塞进了苏云怀里。胡饼发着猪油味和葱香。看着饼上那半圆形的的咬痕,苏云自己都咽了下口水。
“小雁子,你前前后后也孝敬姑奶奶我这么多银子了,以后我就认你当小弟了,怎么样啊?”
姜璇玑歪着头,腮帮子被红薯塞得圆滚滚。她含混地嘟囔着,偶尔带出几粒碎末也不去擦,只拿那双亮如点漆的星眸盯着他。
苏云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女,想到自己的“死”竟能让一个不甚熟络的人如此挂念,喉头不由得有些发硬。
看着少女那满面油光的小脸,苏云心里笑了笑:“算了,也是我欠她的。”(这段我非要写,必须把苏云想法给读者看)
苏云抿了抿薄唇:“不知做您的小弟,可有什么好处?”
“好处?张口就跟我要好处?”姜璇玑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显然是真的没想到这个问题。
“这样吧,这听风蛊给你。以后只要你拿出来摇摇,不管你是给人揍了、抢了,还是自己摔了、瘸了,本姑娘都会立刻出现,救你于水火!怎样,心动了没有?”
说着,姜璇玑伸出还带着些许油渍的手就想往衣领下探,却突然转了转眼睛,一扭手腕,把指尖那一点油抹在了苏云脸上。
还没等苏云抗议,一个铃铛一样的小东西被塞到了自己怀里,苏云连忙改用单手抱着那张大饼,另一只手空出来接住了姜璇玑给的物件。
像是个镂空的石榴果,质地古旧,表面刻着几圈叫不出名字的诡谲花纹。
“现在就试试吧,以防你之后真的磕了碰了傻了呆了的。”姜璇玑刚把嘴里的东西全咽下去,鼓鼓的腮帮子这才恢复原样。
“姜女侠就不能判您小弟点好……”
苏云说着摇了摇手里的铃铛,几乎同时,姜璇玑腰间的一个银铃也同时响了起来。苏云眼睛一亮,把那小玩意拿到眼前端详起来——虽是剑阁少主,见得多了,但这苗疆的稀奇古怪苏云还是没见过的。
“怎么样,没骗你吧?小雁子,以后你见了咱就喊一声姐姐,咱保准罩着你,不让你瘫了坏了……”
“好好……”苏云赶紧截住话头,双手一合,“大姐在上,受弟弟一拜!”
苏云夸张地举起双手,凌空装模作样地磕了几个响头。
“行了行了,我们苗人不讲究这个,别拿你们中原那繁文缛节膈应人。”
说罢,姜璇玑又伸出了手,掌心向上,五指又勾了勾。
“做小弟的不孝敬孝敬姐姐?”
苏云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锦袋。若是把裴皖临行前细细缝进兜里的碎银都撒在这些油汪汪的小吃上,回去怕不是又少不了一顿数落。即使是给她也不行!
苏云伸出一根手指,正想辩解。
“就知道你小气。不白拿你好处!喏,看那边。”
苏云顺着姜璇玑努嘴的方向看去,墙根下聚着一群形色各异的汉子。身材魁梧的背着丈二长的长杆阔刀,精瘦的则缩在斗篷里,阴影遮住了大半个面孔。
一堵斑驳的土墙上贴满了各色榜文。有的纸张泛黄,边角已经翘起;有的还透着新磨的墨香。在高矮胖瘦的人影攒动间,不时有人伸手刺啦一声揭下张纸,周围便响起一阵起伏的嘘声或咒骂。
“这不是姐姐给你介绍赚钱的机会嘛。我昨天误打误……不对,是故意,故意走到这,得知这地方叫什么‘不归林’,反正意思就是凶多吉少的买卖。”
苏云垂着眼,嘴角向下发出了声鼻息:“姐姐这是觉得弟弟命硬,叫弟弟做那些卖命的活计赚钱?”
“哎呀,也有用脑子的。弟弟你看着这么聪明,去看看有没有探案、寻物什么的呗!”
姜璇玑趁他分神,手影一晃,一把抓过苏云腰间的荷包,又倒了几枚碎银出来。苏云看的一清二楚,手却跟不上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荷包在姜璇玑指尖打了个旋。(为了体现知识眼界在,但身体跟不上,后面有伏笔用)
少女动作极快,两粒碎银被她利落地弹进领口。她身形如灵蛇般在人群中滑过,回头时,正对着苏云皱起的眉头俏皮地吐了下舌头。
拿着手里轻了一半的荷包,苏云迈开步子,往那名唤不归林的地界走去。

(写出类似电影镜头感的画面描写)
一双黑色皂靴踏破了地上的积尘。靴底极厚,边缘锁着细密的暗金线,侧面却沾着几点怎么也洗不净的暗红泥垢。
尘土未落,冷意先至。紧贴着靴筒外侧的,是一截垂得极低的剑尖。
那是一把极长的剑。却极为朴素,没有坠饰,没有流苏,只有粗糙森冷的暗青色鱼皮剑鞘。它悬在来人的身侧,随着来者的步伐轻微地晃动着。
另一只脚却没有跟上。
那人身形未动,脖颈里的青筋却骤然一绷。下颌微扬,带着侧脸上那道长疤率先转了过来。斜斜劈来的目光越过肩膀,如隼般刮过鸦雀无声的人群。
仅仅是这一眼。
随后,足尖微顿,整个宽厚的身子这才硬生生扭转过来。随着这迅疾的转向,那鸦青色的衣摆骤然散开。那衣摆内里挂着一圈闪着寒光的刀刃,腰间的鞓带收得极紧,带板是暗哑的镔铁,底下压着密密麻麻的马尾褶。此刻衣褶如怒张的隼翅骤然散开,又随着他身形的彻底定格迅速垂落,透着一股不留余地的肃杀。
顺着盘在背后的两只鹰爪纹向上,眼前汉子的两个肩头各缀着一只插满了猛禽鸟羽的护肩,此刻正随着大漠粗粝的风微微震颤,像一对鹰翅。
周围一圈江湖客,资历老些的已经自动退了开来,留着这位侧脸横亘着一道长长刀疤的男子一人在这榜前。
“呵,还不死心。”他并没有要把那张纸揭下来的意思。
“无妨,够给她交差就行了。”
黑衣剑客闪身,一跃而起,如同一只猎鹰从人群中飞走。
苏云这才逆着人流挤了进来,视线正巧与那跃到空中的人对视了片刻。
那是他的师叔、如今的打鹰楼楼主,钟承义!
钟承义的目光未做半点停留,脚尖在飞檐上轻点,几个起落便消融在日影中。
深深吸了口气,苏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位于人群正中。方才被钟承义气场震慑得节节后退的江湖好汉们正将目光齐齐注视在他单薄的身体上。
苏云尽量不去看那些目光,硬着头皮往前又挪了挪,脸几乎贴上了那张榜。
抬头,正对上赏金一栏。
“一百两?!”苏云差点惊呼出声。
苏云甚至没看具体的委托内容,侧着眼又看了一圈周围的人。
一帮草莽汉子齐齐握紧了双拳,那神情,简直像在死盯大比校场上,大夏的天骄即将一剑斩落蛮子头颅的关键时刻
苏云看着那刺目的一百两,冷着脸,看也没看具体内容,反手便将那榜单扯了下来。
“轰”的一声,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方才还避退三舍的江湖看客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苏云簇拥在中间,像是庆祝大比夺魁了一样。
一个壮实的汉子凑近了些,用胳膊肘挤了挤苏云,挤眉弄眼地低声道:“好胆识啊兄台,都虞总帅来探过底的榜都敢揭?”
苏云干咳两声,“那是……自然。”
欢呼的人群渐渐散开,苏云这才顾得上摊开手里的榜纸。
“寻人。大比榜魁,国师高徒,蓬莱岛柳孤舟。”
苏云两眼一闭,脚下一虚,趔趄着就要向前栽去。手里死死攥着榜单的两角,下意识伸手想去撑墙。
突然,一只粗壮的手接住了他。
“兄台,咱这不归林可有规矩。生死契成,揭榜无悔。揭下来的东西,可没有再往墙上糊的道理。”
苏云定了定神,强睁开眼道:“无妨,方才只是腹中空空,一时气血不济。话说,这发榜的雇主是谁,居然能引起那位大人物的注意?”
“哟,这您可问对人了啊。能引起那位大人注意的人可不多。能劳驾他老人家亲自把关、防着过界委托堂而皇之上墙的,可没几位。”那汉子抬了抬眉毛,“这回的委托人,八成是大夏的长公主,东方九鸢是也。”
苏云又感觉眼前一阵黑。

日头已升至正中,晒得脚下的肃远城的石板路都透着热气。
可苏云的脊背上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寻柳孤舟”的悬赏,旁人不知底细,他却再清楚不过。
他捏紧了那张榜单。
寻柳孤舟?
他嘴角沉了沉。天下人都当柳孤舟和剑阁少主是两个人,正好。
若大比重开,柳孤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少不得惹人疑心。
何况公主竟也在此时探寻柳孤舟下落。
若是他自己接了这单子,随便丢两件旧物过去。柳孤舟尚在人间、只是不知所踪的戏码,便做全了。
他敛起心神,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刚走出几步,两个穿着窄袖劲装的女子就从两侧慢慢靠了上来,和自己保持着一尺左右的距离若无其事地并行。
苏云两腮的肌肉猛地一崩,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密了。
身旁二女却如影随形,纤细的身子在人群中左闪右躲,始终和苏云保持着一尺的距离。
又走过一个街角,见这两人仍像牛皮糖般甩不脱,苏云索性顿住脚步。
他没有抬头,就地拢手一揖,压低声音道:“二位姑娘身法不俗,想必不是寻常剪径的蟊贼。不妨划下道来,在下柳孤雁,若能帮上忙,定不推辞。”
二人这才从街边屋檐的阴影中步出,一左一右站在苏云身侧。
苏云抬眼,心中微凛。这两人身量、眉眼竟生得一模一样,宛如对镜双生。
左边的那位颇为莽撞,率先开口:“我家主上要见你。”
右边那位打断:“多嘴!主上吩咐先掂掂他的斤两,你怎么这就交底了?”
“他既能察觉我们,便算过关了吧?”
“当然不够!这探不到修为的凡人能有什么作为?你这人最冒失了!”
“嗯……二位,先听我一言。恕我冒昧,您二位的主上,是谁?”
“跟我们来了就知道了!”二人异口同声。

苏云只感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上了自己双眼,随后脚下一空,风声夹杂着屋瓦的土腥味从耳边疯狂掠过。那是曾经身为修者时再熟悉不过的凌空之感。
等重获光明,苏云双脚轻巧地前后落地。睁开眼,是一片不知方位的院落。院内天然去雕饰,透着股干练的味道。
方才莽撞些的那位调笑:“哟,居然不晕,你这身子骨在凡人里也算是上乘了。”
另一位走上前,把她挡到身后:“这里是我们家主上的藏翎苑,放心,不是来害你的。”
院子不深,但甫一踏入,外边那点市井的吵嚷就像被隔绝在了身后。
穿过月洞门,不见俗气的金碧辉煌,脚下却是一整块一整块打磨得泛出幽冷青光的汉白玉方砖。
游廊两侧未点灯笼,只在一人高的錾花老铜台座上,焚着几星沉水香。香气淡,却很稳。
正对面的明间大敞着,屋内没有红木紫檀那等压抑的沉色。只在正中横着一架乌木嵌霜玉的大插屏。那屏芯里没有俗气的山水花鸟,只有一整块极度通透的冷玉,生生将窗棂间漏进来的刺目暑光绞得粉碎,化作一地冰凉的碎霜
绕过插屏,两侧侍卫站开立于左右,也未见行礼。
一张极宽大的紫檀雕夔龙纹罗汉床上,端坐着一个人。毫无疑问,这便是那悬赏的主人。
在一屋子低调幽暗的陈设间,最刺目的,是她的头。
那是满头如新雪般的白发。没有珠翠满头,只编成了极细密复杂的辫子,层层叠叠地盘成灵蛇髻,不留一丝碎发。这等近乎自虐般的整洁,透着一股不容喘息的秩序感。
以女子论,那人身量极高,即使坐着,脊背也拔得笔直,像一把藏锋的玉尺。她穿得极素,外头罩着一件月白色的云纱褙子,底下是规整的百迭裙。那衣摆的褶皱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严丝合缝地垂在脚踏边。
她略微低着头,从苏云的角度,恰好能看见那对几欲飞入鬓的丹凤眼。
那双眼正从一份奏报上方抬起,眼尾凌厉地上翘着,眸光却如死水。丹凤眼一眨未眨,就这么静静地,像审视一件摆件般看着他。
还未等苏云内心慨叹,自己前世的未婚妻竟然正主是如此冷艳模样,一道冰冷的声音已经压了过来:“见本宫为何不行礼?”
苏云侧头左右看了两眼,那两人却一反方才的冷峻,左边那个抱着臂,微不可察地朝他挑了挑眉,一副在看好戏的模样。右边那个则是别过脸去,不肯让苏云从自己脸上看出些线索。
苏云边缓缓往身前合拢双手,边抬着眼观察座上之人的表情。可那张脸没有丝毫变化,那对丹凤眼眨都没眨,仍像审视猎物一样看着自己。
苏云膝盖一虚,本想行跪礼,可一股无名火烧上心头,让他打直了腘窝,直挺挺地站在那,只是冲着座上之人行了个叉手礼。
“在下柳孤雁,见过阁下。”
座上之人的丹凤眼依旧静如死水,连眼睫都未曾颤一下。
她不开口。
左手边的侍卫却忍不住踏前一步,手按在腰侧:“放肆!这可是我家九鸢殿下,当朝长公主!连跪礼都不懂吗?”
苏云保持着叉手礼的姿势,眼仍直视着上方:“哦?方才两位带在下进来时,并未告知规矩。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殿下海涵。”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若是这院子里规矩极大,方才见两位引路人也未行大礼,草民还以为,入乡随俗,行个江湖礼数便可。”
空气凝滞了一瞬。
“退下。”
罗汉床上的东方九鸢忽然开了口。那原本如死水般的眸子漾起波澜,她随手将奏报撂在紫檀案上,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竟在瞬间散去大半。
她甚至没有转头看苏云,只偏过脸,眼角挂上些许似有若无的无奈:“惊蛰,白露。我早说过,敢揭榜的江湖客,不吃你们那套粗鄙的下马威。你们非要赌。”
左边那刚才还凶神恶煞拔剑的暗卫,此刻竟悄悄吐了吐舌头,撇嘴道:“谁知道他还真有几分骨气,竟是个不肯弯膝盖的。”
右边那个则是拽了拽她的胳膊:“少说两句,又想让主上罚你了!”
这等没大没小的逾矩之言,东方九鸢竟也未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既然试出了是块硬骨头,你们俩去门外候着吧。别在这儿扰了我与柳少侠谈正事。”
“是,主上。”一对侍卫对视一眼,干脆利落地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利落抱拳,并肩退了出去。
待门扉合拢,东方九鸢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苏云身上。虽然没了刚才那种刻意的冷酷压迫,但那双丹凤眼中的审视意味却更加浓烈。
“既然膝盖不肯弯,”她身子微微前倾,“那便让九鸢看看,柳少侠揭榜的本事,是不是和你的骨头一样硬。”
“对了,少侠,方才九鸢便想问了,柳孤雁,不是真名吧?”
少女走下罗汉床,一对纤足甚至未从裙摆下露面,便又钻进了软底云履中。
随着她拾阶而下,那顶着满头如雪白发、层层交叠的灵蛇髻竟没有半分摇晃。阳光透过窗棂,斜打在她头上,细密得苛刻的编发纹路泛起一层冷光。没有一根碎发敢逃离这森严的规矩,正如这大夏长公主此刻的步态。
少女再迈一步,走下一节台阶,垂手立于苏云身前。
淡淡的阴影将苏云整个人罩住。
虽只不盈一寸的差距,苏云也只能略微仰起脸。对上那双垂着、却毫无顺从之意的丹凤眼,他原本笔直的脊柱猛地一僵,骨缝间竟传来一声极轻的“喀”响。他硬生生将下巴又抬高了半寸,试图从这身高劣势里讨回一点少年的意气。
“公主——”
“不必,叫我九鸢就好。我不喜那些繁重的礼数。”
苏云额角滑下一滴汗。他喉结滚了滚,视线突然移开,落向一旁的老铜台座:“这称呼……想必不是人人有资格叫的吧?”
“呵,少侠不妨猜猜?” 东方九鸢没再接话,眸光低垂着。但苏云看不见的地方,那原本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竟牵起了一个细小而娇俏的弧度。
“咳……是在下多嘴了。”苏云抬眼,对上的又是那双波澜不惊的丹凤眼。
“殿下明察,柳孤雁确实并非在下本名。” 苏云垂在身侧的手指偷偷捻了一下衣角,牙关在嘴里暗暗咬了咬下唇——早知如此,就不该图省事去蹭师父当年给的名字
“草民与家母是南方铸剑山庄中人,庄内受奸人迫害,不得不隐姓埋名,携母北上,寻个生计。柳孤雁这名字,确实是仰慕那位天骄所取。至于真名……草民万望殿下莫要追问。”
苏云拱了拱手,袖口都随着这个动作震颤了几下。
“既是这样,九鸢便也不强人所难。那便谈正事,你敢揭榜,想必是对柳孤舟颇有了解?”
东方九鸢抬了抬眉,苏云见状立刻接话:“是,此名既是效柳少侠所取,在下必然对他的消息多有留意。”
东方九鸢满意地轻轻点了点头:“近来有风声说他死了。若大比重开,天骄缺席……我大夏,丢不起这个人。”
东方九鸢不再盯着苏云,而是侧过身去来回踱步。
少女的白发在眼前来来回回,苏云的心思也飘远了。
前不久姜璇玑提到“负心汉”时委屈的嘴角,眼前少女的忧心,还有毫无疑问,远处清净山上穿着素衣的娘亲。此前三剑裂苍穹、一死了之的洒脱此刻只化作了堵在喉头的苦水。
苏云刚下意识长长呼出一口气,东方九鸢陡然驻足,侧头冷冷逼视着他:“本宫不管柳孤舟是死是活,他便是死了,你也得给本宫带回他的遗物,懂了吗?”
“殿下放心。”苏云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盯了回去,“柳孤舟若是连命都保不住,也不配这大夏天骄的虚名了。三日后,草民定会送来殿下想看的东西。”
“好了,你先退下吧。三日之后,我会派惊蛰、白露二人寻你,无需你亲自登门,交了东西便可。”

还未等苏云拱手告辞,只见东方九鸢一抬手,苏云就眼前一黑,随即耳边一阵风声呼啸。转瞬又被送回了刚刚的街口,仿佛去了一遭桃花源。
苏云还未开口,名为白露的女侠便上前半步:“我是白露,那个冒冒失失的是我姐姐惊蛰。转过去,数三个数。”
苏云张了张嘴,白露旋即警示地抬高了下巴,手按在了剑柄上,苏云见状,识趣地把话咽回了肚子,耸耸肩转了过去。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破风声,两名暗卫的行动足够隐匿。
“呵,功夫还不错,不过……这龟息藏气的功夫还能再练练。” 苏云并未数到三再转身,目光略过长街的人群,抬头望向北方的禁区,“北边吗?果然还是在行宫方向。”
苏云微低着头,东方九鸢挥手送客的模样还像直视了太阳一样印在他的眼底。
那样的雪白,那样的严苛,那头白发里,只怕早就插满了名为国事的簪子,哪里还挤得下半点留给儿女情长的缝隙?那只“孤舟”,又怎配被她簪在脑后?
苏云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也许我死的也挺是时候,替九鸢姑娘从一桩不甚喜人的婚配里解脱了出来。”
不觉间,已走回了如今落脚的街坊。
最后两个赤膊的汉子说笑着从豆花店里步出,毫不避讳地谈论着“曦月豆花店老板娘的身段”。嘴里还透着股咸豆花的味道。
店门外破旧的竹竿上,挑着一面素净的幌子,上头端端正正地以小楷写着“酌清”二字。
午间的微风拂过,那两字便在风中静静立着,透着股与周遭市井格格不入的孤寂。
苏云的脚步本能地缓了半拍。可很快,又拢袖右手护在身前,加快了脚步,头也不抬地直往家里走。
他不敢抬头看薛曦月那对仿佛能洞见他前生的狐狸眼。初来凉州时,他还眼巴巴地多看了那老板娘一眼,可如今,悬赏贴在胸前衣襟下,他只觉得后怕。
“哟,小郎君今儿个步子这么快,是上哪去啊?”薛曦月头也没转,低头拿软布擦着柜台上一件缠枝莲纹的掐丝珐琅捧盒,声音轻飘飘地顺着风荡了过来。
苏云脚步一僵,双眼认命般闭起。深深吸了口气后,他才慢慢转过身。苏云看着旁处,打招呼时视线都不敢落在那张妖媚的脸上。
“是……曦月老板娘啊。我——回家里取些银两,这不是刚住进您给牵线买下的院子,街上见了些器具想添置回家里。”苏云偷偷掀起了眼皮,寻摸的视线却正对上薛曦月那双不知何时抬起了的狐狸眼。
薛曦月侧着头,那细长的眼睛此时成了道缝,带着些许探究,就那么看着苏云前脚拖着后脚一步步往自己面前挪动。
苏云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右手摸上了鼻尖:“当然了,也正打算来老板娘这吃碗豆花。您看这不是正准备回去取钱嘛。不耽误老板娘生意了,在下告辞。”
苏云极慢地扭身,脚下靴子在那块楚州御窑的大方砖上都拧出了一道痕迹。
“站住。”
风也停了。
“我还欠你样东西。”
“你欠我样东西?”
“我欠你样东西。”
“何物?”
“一碗豆花。”
……
片刻。
苏云一脸木然地坐在张榆木桌前,手里捏着个瓷勺,看着面前冒着腾腾热气的白嫩豆花被撒上了桂花酱。
做完这些,薛曦月则单手托腮,坐在他对面,笑意盈盈地抬了抬下巴:“吃啊。”

“薛——”
“叫我曦月,别那么生分。”
话被打断,瓷勺“叮”地一声磕在碗沿。薛曦月没多废话,又侧过头,狭长的眼框内眼波流转,视线在少年的眉心与鼻尖虚虚地扫过,没个固定的落点。
“曦月姐姐,”苏云眼皮一抬。原本垂着、避让着的目光,此刻平正地迎着那汪流转的眼波,定定地看了回去,“敢问为何对我们母子如此照拂?”
薛曦月原本檀口微张,内勾外翘的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线。如此唐突地被这方才还支支吾吾少年看进眼底,饶是这位真真假假的老板娘也一时愣在了那里。
薛曦月笑了笑,拿帕子随手在绣口前一挥,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顿时被她收了起来。
“这就叫上姐姐了,倒是嘴甜。”薛曦月的狐狸眼终于睁开半分,她就那么看着眼前这个骨相青涩、目光却深得像口枯井的少年。
“小郎君,你既给自己取名柳孤雁,想必是和那位国师高徒、大比榜魁柳孤舟脱不了关系——先别急着解释。”薛曦月的手指自然地按在了苏云唇边,那股温暖脂粉气里,指尖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苏云原本微微张开的唇,又紧紧闭了回去。
“妾身不相信什么巧合。”薛曦月的眼角垂了下来,迷醉的眼睛像个常年醉酒的人。
“许……有个儒生,他总告诉妾身,世间万物自有其法。所谓窥视天机,不过是尽察人之不察、穷算人之未算。”
听见许攸,苏云喉结滚了滚。这位父亲生前的挚友,他究竟在下着多大的棋?
“小弟弟,你跟他很像,真的很像。”薛曦月毫不避讳地看向苏云的脸,目光顺着眼前少年的眼窝,划过鼻梁,又在双颊上逡巡。像是想从那张新生的面庞上看到些岁月和故事。
“我看着他死的,眼睁睁看着的……”薛曦月眼帘微垂,目光虚虚地越过苏云的肩头,不敢落在少年的脸上,像是个醉酒的人,眼睛雾蒙蒙对不上焦点。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甜香的气息。桌下一直攥紧的左手骤然松开,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
再抬眼时,她已经左手托起了腮,眼眶的微红被那抹似笑非笑彻底盖住。
只是在那手背重新支起下巴的瞬间,一阵凉意猝然盖了上来。
苏云的两只手,静静地覆在了她桌面上的右手背上。明明是个正值纯阳之年的少年,那掌心传来的,却是一种仿佛埋在雪地里熬过了一整夜的刺骨冰寒。时间长了,却又让人分不清是热还是冷。
“姐姐想必是把我当成了什么故人吧。虽然迫于某些……事,不能告诉您真名,但柳孤雁这名字,亦是我留在世间的一片真心。”
薛曦月主动抽回了手,深吸了口气:“这江湖上每个人都有故事,你是,我也是。”她偏头看向门外的长街,“不说这些往事了,这桂花酱,若是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趁热吧。”
看着薛曦月掀开厚重的布帘遁入后院,苏云低头,舀起一勺豆花送入口中。
极甜的桂花酱,被苏云咽到喉咙里,却泛出一阵黄连般的苦涩。
苏云没再动勺子,由着那碗自己最爱吃的豆花在风里凉透。

苏云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瓷勺撞击碗壁,发出清脆的几声响。
四下张望,未见碗架。
他走向柜台,放下两枚铜板。大夏的午后,靴子落在砖地上,比城头的战鼓还响。
回到桌前,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桌子。
而后院,一道恍惚的视线透过雕花的窗格、穿过连廊,定格在动作极慢的少年身上。
她的眼睑微垂着,原本一睨就能让人失了三分主意的媚眼,此刻失了眼角那一抹飞红,便只剩下了落魄。
目送穿着天水碧色长袍的少年离开,薛曦月这才轻吸了下鼻子,从后院来到前厅。
扯了扯前襟。
她的胸口有点闷。
薛曦月的手纤长白净,甲盖圆润,指缝干干净净——日日翻搅浆水的豆花铺子里,这双手干净得不像话。
只见她指尖轻按在碗沿,指腹稍一用力,碗内剩下的半碗豆花,连带着浓浓的桂花酱都化作一缕青烟。
许是一时失了分寸,白瓷碗上细细地蔓延出一条裂缝。
薛曦月啧了一声,手腕一翻,白碗瞬间从桌面上消失。
街头,太阳蒸得黄沙滚烫,让人昏昏欲睡。
他步子还有些沉,头也没抬起来。
苏云独步在午后的肃远城街头。只能听见起伏的呼吸声,是此时昼寝人们睡梦中的动静,又像是这座辽远深邃边关的心跳。
走着,迎面撞上一堵墙。
但那不是墙。平整,但没那么硬。
苏云抬眼,这才看见紫黑色的“墙体”下面,是一截蜜色的腰肢。
“小雁子,发什么愣,走路都不抬头?撞到人了吧。”姜璇玑促狭地眨着眼。
略低头,眼前少女如今依然矮他半头。
“是姜姑娘啊,在下还以为,撞到路边墙上了呢。”苏云尽力压着嘴角。
“现在看清楚是本姑娘了?”姜璇玑没接苏云的调侃,倒让苏云有些挫败。
少女叉腰:“这苏云进了肃远城就跟掉进地缝了似的,今天上午又找了两圈,还是找不着。”
苏云干咳了一声,把从头憋到现在的笑混在咳嗽里一并放了出来。
“哎不说这个了!小雁子,姐姐带你见见世面怎么样?”一只手已经没轻没重地捏在了苏云左
肩。
“见世面?姜女侠,您这要是带我杀人放火……那还是算了吧。”
“想什么呢!跟你说不清楚,来了就知道了!”
少女的手带着凉意,却丝毫没有避讳。
苏云任由她拉着,穿过一片片低矮的屋檐,绕过九曲十八弯的逼仄暗巷。
这一路走得极快,可奇怪的是,被她这么半拽着小跑,苏云竟未觉出半分疲惫,不知不觉间便停了脚。
金铁碰撞,刀剑破空;镇尺落下,笔墨题就。
人不少,但几乎听不见人声。
同样是呼吸声,这里与外面完全不同。
吸气,是提笔书榜前为屏息而深吸的气。
呼气,是武备相击后随用力而吐出的息。
苏云下意识拢紧了外袍,却遭到姜璇玑的一记斜睨:“冷啦?也正常,这里毕竟比外边低了几丈。”
苏云这才惊觉,刚刚只略觉得身体前倾,脚步轻快,竟没察觉是一段极缓极长的下坡。而现在,自己竟然已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露天采石场。
周遭被凿得参差不齐的崖壁上,三三两两地凹进去几个孔洞——原是工匠们的临时住所,也有的是存放工具的石室。如今破破烂烂地被改造成一间间铺子,或是些穿着衣衫褴褛的人们,铺了张席子,就草草住了进去。
坑洞中心,入口这块,是一片广阔的低洼,墨黑的石壁兀自立在那里,为这些流民挡下了边境的沙土,却也带走了不少日光和暖意。
“大比要重新开始了,我可得买点趁手的家伙。小雁子,你就好好看着,可别被吓破了胆。”少女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银饰响声。
姜璇玑说完,就撒开苏云的手,一路向着深处小跑了过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抹轻快的紫色背影,穿过幢幢人影,直到她彻底融入暗市的幽明交错中,再也瞧不见半分,他才大梦初醒般甩了甩头,嘴里嘟囔着自己怎如此无礼,竟看入了神。
试剑的江湖客,虎口紧紧握住剑柄。手背暴起的青筋,看得苏云下意识用左手摸了摸自己右手虎口上的旧伤。
随后那汉子用力朝着面前的试剑台劈砍,几声令人牙酸的响声后,又眯起眼,双指顺着剑刃两侧从上到下轻轻划过,确认没有豁口后,紧锁的眉头才略微舒展。
发榜的掮客,面前摇摇晃晃的桌子上铺着桌布,桌布上几张纸上分别写着几份委托,墨迹还未干,就有粗砺的手从斗篷底下伸出,一把扯走了其中一张。
“肃远城底竟有如此空间?”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江湖客,苏云袖子里的手暗暗握紧。
“也罢,正好,我也有桩事要做。”
苏云抬起右臂护在身前,清瘦的身子没入人群。

苏云本以为以自己如今的身板,在一众江湖客中间多少会被多看两眼。
但,一如从前,没有。
苏云干咳两声,也不知道是在做给谁看。紧绷的肩膀这才缓缓放了下来。
放下了对身边擦着肩膀经过的汉子们的戒备,苏云这才瞧见:
脚下长街的沙土地面已被踩得发亮,来往的人什么样的都有,却都低着头赶路。
临街的药铺只有个帘子,帘子里,能看见替人把脉的郎中头发全白了,一手搭在面前人的脉上,另一只手正握拳放在嘴边。肩膀用力绷着,但还是有几声咳嗽从嘴里逸散出来。
再往里走几步,有家铁匠铺还开着炉子。一个精壮的汉子正撑着膝盖,旁边破铜烂铁堆了一地。顾不上喝水,他又忙着把脚下这些东西往炉子里送。
确实,多的还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虽然称不上凶神恶煞,但个个都沉默寡言,垂下的眼角让人读不出情绪。
但苏云这种身板也并不显眼,甚至还有更小的姑娘,约摸及笄的年纪,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靛蓝色的布包。不用看,里面肯定是些银两。
她一路低着头小跑,眼睛只敢瞥两下两旁的铺子,像是在确认方位。
那女孩迎头撞上了一个刀客的后背,身长八尺的汉子像座山一样转了过来,长刀拖在地上,刀尖在地上跳了几下,蹦出几个火星。
苏云站定了身子,牙关咬得死紧,上半身不自觉地探了过去。
女孩跌坐在地上,手却还攥着怀里的包。屁股毫无缓冲,直接落地,却只敢把叫声憋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汉子伸出了手。
苏云也攥紧了拳头。
“卖药的在那边。”
汉子只是伸出了手,悬在空中。没有贸然去碰地上的女孩,也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女孩没敢碰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继续向着深处跑去。
汉子的目光分明地朝苏云这边偏了半寸,又转身离开。
苏云怔在原地。
他有点分不清楚,是自己看着,那姑娘才免遭毒手。还是大夏的流民,本就是这样互相帮扶的?
起码应该不是前者。
苏云嘴角扯起一个苦笑。
路边一旁的另一个男人开了口:“小兄弟,站这么久了,找什么?”
苏云下意识侧头,又突然觉得人家应该不是在问自己。但想要收回目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就是你,小兄弟。”他的声音很稳,像说书人拍下的惊堂木。
“来这的人,一般都很急,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找的东西。那女孩,急急忙忙,抱着钱袋子,一看就是家里有人要拿药。”气息很稳,声音像是从丹田里直接发出来的。
“但是你,好像没有。”
苏云本来都快扭回去的头,这会猛地转了回来,嘴巴徒劳地张着,直到两瓣唇干了也没吐出半个字。
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男人根本没看自己。右手手肘撑在桌子上,侧着身子坐在后面,目光看向的,是跑开的那个女孩的方向。
“他的头发……怎么回事?”这是苏云看见他的第一反应。
那人的头发束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一道黑、一道白,黑白交替着,像日光透过棂窗撒下的斑驳的影。
右手的四指交替敲在桌面上,每个指节都能看见厚厚的茧。
老人先开口了。
“来找什么?”
“找死人。”
“这里不留死人。”
“他没死。”
老人的手指停了一拍。
"那你找的是什么?"
"……取决于我。"
老人浑浊的瞳孔动了动。
“铁匠过去拐进巷子,推右手边的墙,用力。”
苏云转身离开,右手团成拳,食指不自觉地磨蹭了几下虎口的疤。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拿什么来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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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卷还剩个几千字,最后会把九鸢和薛曦月两条线做一个收尾。
先发出来了,因为咕咕太久了,后面等这一卷正式写完,我也会多写一点心里话在这里的。
祝大家工作学习生活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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