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吊顶里，亮度有些刺眼。他很自然的眯了一下眼，似乎是这具身体习惯的反应。然后感官开始涌进来。按摩油温热、微苦的草本气息，顺着呼吸钻进鼻腔。远处隐约能听到观众席的喧哗。隔了好几层墙，听起来闷闷的。

他往下看。是一个男孩的胸膛。

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频率不快不慢。按摩油均匀地涂在上面，让皮肤看起来像覆了一层水膜。

他试着坐起来。手臂撑着床面，身体往上抬了一下，动作有些笨拙，手肘滑了一下又重新撑稳。最后坐在了床边，双腿垂在床沿外，呼吸微微乱了半拍。

他呼出HUD。

一行半透明的数据浮现在视野左上角：

神经同步率：47%
肌肉协调指数：32%
心率：82bpm
体能状态：良好

数字还在跳，47变成了48，又跳到了49。纳米机械正在体内逐步建立通路。他收回HUD，不再看了。需要时间，他知道。

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探进半个身子，嘴里衔着半根没点的烟，手里翻着手机，头也没抬地说：“小杰，准备——”然后他抬起头，看到床上那双眼睁着，正安静地看着他。

话语停住了。

代理人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半秒。然后他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和下午那个缠绷带的少年完全不一样。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和下午那个缠绷带的少年完全不一样。那目光冷静，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东西，顺便打量了一下他这个人。像在打量一件东西，顺便打量了一下他这个人。

代理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脖子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往下塌了半寸，弓着腰倒着退了出去。动作很轻，脚步几乎没有声响，带上门的时候把手拧到底才松，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几乎没有声音。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有点好笑。但这张少年的脸他还不怎么会用，想笑的时候嘴角只动了一边，看起来有些滑稽。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几个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几瓶油和一条叠好的白毛巾。为首的男人冲他点头示意了一下，态度比先前要恭敬了很多。然后走到床边，把油倒在手心搓热。

“帮您推一推，加快适应。”

手掌落在肩膀上。这一次的力道明显比刚才要重。拇指沿着肩膀骨的边缘向下按压，能感觉到紧绷的肌肉在指压下缓缓被挠开。从肩膀到后背，从后背到后腰，每一下都顺着血管的分布。

翻了个面。油被倒在他的胸口上，微凉，随即被掌温化开。手掌从锁骨下方开始往下推，经过胸口、胯骨、腹部，在腰线多按了几圈。然后顺着双腿一路按到脚踝，他们握着脚踝轻轻转动，然后按住脚背往前压，拉伸小腿后侧的肌肉。

看了眼同步率，已经差不多到82%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腹部一收，干脆利落的坐了起来。

低头打量了了一下，按摩油被擦掉了大半，但皮肤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少年的胸膛线条柔和，锁骨在灯光下浅浅地凹进去，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薄肌的轮廓若隐若现。短裤边缘松松地卡在胯骨上。

他抬起手臂，把手举在眼前，挡住了头顶的日光灯光。五指在眼前张开又收拢，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干干净净。他看着自己的手，恍惚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年轻的手了。没有老茧堆叠的关节变形，也没有断过又长好的旧伤凸起，只在手指上有一些薄薄的茧，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干净，柔韧。绷带的粗糙感从指腹传来，真实的、清晰的触感。年轻的身体，反应真快。不像他自己那副，最近几年起床的时候手腕总要咔咔响几下才舒服。他又握了一次拳，这次要更用力些，指节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拳头不大，但很硬。

他抬起手臂转了转手腕，又用左手贴上自己的锁骨。按摩油的余温还留在皮肤上。他顺着锁骨往下摸，经过胸骨、胸口。掌心贴着胸口，能感受到心跳，一下一下，稳定有力。指尖滑到腰线的时候，一阵细微的酥麻从触点扩散开来。看来这具身体的腰线很敏感。

他的手一路往下探，隔着布料感受了一下两腿间的轮廓，然后收回手，低声笑了一下。

“那家伙一会有福了。”

小杰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微凉，脚掌落上去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的硬度和温度。现在这具身体的大部分感知都能被他实时的接收到了。

他走到热身区。空间比准备室开阔一些，一面墙是镜子，角落里立着几个沙袋。日光灯管同样亮得有些刺眼，但空气闻起来不一样。这里有汗味和橡胶垫的气味，是训练场的味道。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少年。
肩宽腰窄的轮廓，胸口的线条在灯光下利落分明。按摩油的余光让皮肤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在镜子里和自己对视了一眼。比起预览时看到的，自己的眼神要比原主锐利一些。

他开始热身。

先活动肩膀。耸了耸肩，肩胛骨在背部皮肤下一张一合。然后扩胸，能感受到胸肌和背阔肌的牵拉。转动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抬起双臂做了几个手臂绕环，前平举到侧平举再到后夹，肩关节的灵活度不错。

然后出拳。
刺拳、直拳、摆拳、组合，一个一个打过去。动作从生涩到流畅，发力愈发自然。然后跑步伐。前滑、后撤、侧移，交替加快，身体在运动中逐渐热了起来。

他来到沙袋前，没有用全力，只是轻快地打了几个组合：一二：刺拳直拳，一二三：刺拳直拳左摆，低扫接后手。动作越来越顺，肩膀和核心之间的衔接越来越自然。汗水开始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眉骨滑落，滴在地板上。皮肤上渗出一层薄汗，让原本的油光变成了水光，在日光灯下闪着更亮的光泽。

他收了手，喘了几口气。呼出HUD看了一眼。

神经同步率：96%
肌肉协调指数：91%
心率：124bpm
体能状态：优秀

差不多了。

他回到等待区，走到墙边的全身镜前，从上到下仔细地审视着，这具身体比网站上的3D模型看起来要更好一些。

少年的五官干净，眉峰不算浓，但眉形利落。嘴唇微抿，下颌线清晰。他才注意到这具少年的眼睛。不是特别大的那种，但眼型好看，瞳孔颜色偏浅，在灯光下带一点褐色。
他整体扫了一遍。从脖子到肩膀到胸口到腰线到腿，比例匀称，线条流畅。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柔韧，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的身体等比赛结束后用起来一定也很棒。

外面传来一阵呼声。观众席的声音突然变大。前一场比赛似乎结束了。他能听到主持人通过扩音器在说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是那种煽动性的高亢。在预热下一场。

工作人员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新的绷带。

他走过去，伸出双手。工作人员低头开始给他更换新的绷带。白色的绷带从手腕开始，一圈圈绕过手掌，经过虎口，绕过大拇指根，再回到手腕收尾。他低头看着那双不属于自己的手被一圈圈缠上白色绷带，缠好后工作人员握着他的手指帮他调整了一下松紧，然后让他试了试才离开。

外面的呼声又高了一轮。

他站在准备区的门前。
深呼吸。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击着胸腔。血液在皮肤下微微发热，每一块肌肉都处在被唤醒之后的最佳状态。他知道这种感受，这是他已经很多年都没再拥有过的感觉。

呼出HUD，最后看了一眼。

神经同步率：98%
肌肉协调指数：94%
心率：108bpm
体能状态：优秀

他关掉HUD。

门外的鼓噪声像潮水一样涌动。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场比赛。他能听到这具身体的名字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还有对手的名字。他有些期待的笑了。

他伸手，推开了门。

刺眼的灯光和震耳的喧哗在同一瞬间涌了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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