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遗憾

校园艺术节诗歌大赛的结果，在黎池龙离开后的第三周公布。

吴瑞的《步步》得了二等奖。

颁奖典礼在周五下午的礼堂举行。吴瑞站在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证书和奖杯。台下掌声雷动，他看见自己班的人都在鼓掌——林小雨、张浩、周婷、李锐，还有王老师。

王老师的眼神很复杂，有骄傲，有欣慰，也有……心疼。

吴瑞拿着奖杯下台，回到班级区域。同学们围上来：

“吴瑞，牛逼啊！”

“诗写得真好，我都看哭了。”

“你写的是黎池龙吧？”

最后这句话是林小雨问的，声音很小，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瞬间安静下来。

吴瑞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奖杯。金属的，凉凉的，硌手。

“我就知道。”张浩拍了拍他的肩，“没事，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说得轻巧。

但确实过去了。黎池龙已经走了两个月，他的座位早就被挪走了——不是空着，是换了一个新同学坐。那个位置现在属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刘洋，成绩也很好，但很安静，不像黎池龙那样会笑，会说话，会买绿色心情雪糕。

一切都过去了。

但《步步》还在。诗还在，记忆还在，遗憾还在。

那天放学后，王老师把吴瑞叫到办公室。

“诗写得很好。”王老师说，给他倒了杯水，“很有感情。”

“谢谢老师。”

“但是吴瑞，”王老师看着他，“有些事，该放下就要放下。黎池龙有他的人生，你也有你的人生。你们的路不同，但都要好好走。”

“我知道。”吴瑞说，“我只是……想写出来。”

“写出来是好事。”王老师点头，“艺术就是表达。但表达完了，就要继续生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嗯。”

“还有，”王老师顿了顿，“黎池龙……他给我发过邮件。说他很好，在绵阳适应得不错。外婆身体也好转了。他让我转告你，好好生活，好好写诗。”

吴瑞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王老师摇头，“就这些。”

就这些。好好生活，好好写诗。

像告别，像祝福，像……了结。

吴瑞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他走到车棚，推车，但没骑。他推着车，慢慢走回家。

路上经过那家便利店——就是卖绿色心情雪糕的那家。他停下来，走进去，打开冰柜。

绿色心情还在，绿豆味的，绿色的包装。他买了一根，撕开，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清甜，冰凉，绿豆沙细腻绵密。

但吃的人不一样了。心情不一样了。

他一边吃，一边走。雪糕在嘴里融化，凉凉的，甜甜的，但心里是苦的。

到家时，雪糕吃完了。他洗干净棍子，擦干，放进铁盒子里。

现在有三根了。

三根绿色心情雪糕棍，像三个小小的墓碑，纪念一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感情。

他放下书包，走进浴室。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打在脸上，身上，很烫，但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让水冲。然后，突然，他开始唱歌。

不是哼，是唱。大声地唱。

《步步》。

“空无一人的大街 闯入无人婚纱店
为你披上雪白誓言”

声音在浴室里回荡，混着水声，嗡嗡的。

“生如浮萍般卑微 爱却苍穹般壮烈
我要为你爬上最险山岳”

唱着唱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热水，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在失去你的风景里面
你却占据了每一条街
一步步曾经 一步步想念
在脚下蔓延”

他唱得很用力，很投入。像要把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怀念，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唱出来。

唱给谁听？不知道。也许唱给自己听，也许唱给记忆里的黎池龙听，也许唱给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春天听。

唱完了，他蹲下来，抱着膝盖，哭。

不是无声的哭，是大哭。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哭黎池龙，哭自己，哭那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感情，哭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哭那个空了的座位，哭那三根雪糕棍，哭这首得了奖但换不回人的诗。

哭青春，哭遗憾，哭人生。

哭够了，他站起来，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走出浴室时，眼睛是肿的，但心里轻松了一点。

像王老师说的，表达完了，就要继续生活。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步步》那一页。诗已经誊抄好了，工工整整的，像艺术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黎池龙的邮箱——他早就背下来了，但从来没发过。

标题：空。

正文：

“黎池龙：

诗得奖了，二等奖。大家都说写得好，但我知道，是因为写的是你。

王老师说，你让我好好生活，好好写诗。我会的。

但有些话，还是想说。虽然你可能不会回，虽然可能没必要说。

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更多的那种。

但你没问，我也没说。现在你走了，我更不会说了。

只是告诉你，让你知道。有个人，在成都，在树德外国语学校，在高一（1）班，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喜欢过你。

喜欢过你站在油菜花田里的样子，喜欢过你躺在麦秸上的样子，喜欢过你骑车的宽厚肩膀，喜欢过你买绿色心情雪糕的认真表情。

喜欢过你。

就这样。

祝你一切都好。

吴瑞”

写完了，他看了三遍。然后，鼠标移到“发送”按钮上。

停顿。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然后他移动鼠标，点了“删除”。

邮件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有些话，还是不说比较好。像玛莎说的：“有些感情，放在心里比较好。”

放在心里，变成诗，变成记忆，变成遗憾，变成完美。

不说出来，就永远有可能性。永远在想象里，永远在“如果”里。

说出来，就结束了。就真实了，就沉重了，就……完了。

他不想完。他想让这段感情，永远在“未完成”的状态里。永远在遗憾里，永远在完美里。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窗外是黑夜，远处有灯光。

他想起黎池龙。想起他说“会的”，想起他说“再见”。

现在，他真的要说再见了。

不是对黎池龙说，是对这段感情说。

再见了，黎池龙。

再见了，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感情。

再见了，春游，野餐，排球赛，花市，雪糕。

再见了，步步曾经，步步想念。

再见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睁开眼睛，回到书桌前。拿出作业，开始写。

生活还要继续。

第二人生，还要继续。

有遗憾，但也要继续。

因为活着，就要继续。

因为记得，就要继续。

因为诗得了奖，因为雪糕还甜，因为天还会蓝，因为花还会开。

因为青春有遗憾，但青春还在继续。

他翻开作业本，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雨声，像时间，像生命，向前，向前，向前。

空座位还在，但会有新的人坐。

诗还在，但会有新的诗写。

雪糕棍还在，但会有新的雪糕吃。

他还在。

记得，遗憾，完美，继续。

第二人生，还在继续。

他写着作业，嘴角慢慢扬起。

不是笑，是释然。

释然了。

放下了。

继续了。

青春有遗憾，但青春无悔。

因为爱过。

因为记得。

因为继续。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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