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有咲把水瓶放下，然后自然地拿起手机，拇指滑过屏幕。

「然后——」

「啊，是说香橙吗？」

「真是的。」

声音忽然提起来了——不是对香澄说的那个音量，是对手机说的。

「这家伙还在学校补作业呢。」

「同一道题错了三次，真是受不了。我都跟她说了这里要变号，她就是记不住呢，现在还在帮她呢，真是受不了她。」

「没办法啊，香澄就是记不住，现在在帮她呢，晚些再联系吧。」

手指松开，消息滑出去，锁屏声咔了一下，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桌上。

过了一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拿起了手机。拇指划了一下。

雨慢慢小了，教室外的景色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也开始有了节奏。

有咲还在玩着手机，背靠着课桌，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水瓶在右手边，标签纸翘了一个角，被水珠浸透了。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手机突然震了，有咲点开。是沙绫的语音条。拇指按下去，扬声器里漏出沙绫的声音

「诶——香澄又留下来补作业了？今天咖喱面包还有剩的哦，要不要我拿几个过来？补作业很消耗体力的吧——」

香澄的腿弹了一下，大腿内侧肌肉猛地绷紧了，她的膝盖想合拢——合不上。低头看自己——腿分着，大腿内侧液体半干，新的热流还在往外渗。

「呜……骗人」

嗒嗒嗒嗒嗒嗒嗒，有咲打了几个字。过了一会，又震了，又一条沙绫的语音。很短：

「香澄还好吗？没累着吧？」

「我说啊，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她的精神了吧？」

「还有几道题，我帮她辅导完就可以了，不用来的。」

咯嗒——锁屏，拇指又划了一下，在看别的东西了。

香澄的呼吸还没缓过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扣子印，一粒浅红色的小凹痕。

手机又震了，有咲划开，这次的表情不一样——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点开了语音条。

是里美的声音，轻轻的，很认真。

「有咲——那个……」

「如果需要的话，我补习班完了可以过来帮忙噢。一个人教很辛苦吧……」

「你看，两个人一起的话会快一些呢。小香澄她——平时就比较容易分心，多一个人看着会比较有效率——」

香澄的嘴张开了，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剩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快。嘴唇在抖。喉咙里极轻地漏出一点气息——嘴型是「不」，但没有声音，也不敢发出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嗒，有咲在打字回复，没过一会，手机又震了，还是沙绫

「真的真的——完全不麻烦的哦。有咲一个人太辛苦了，我们过来帮你吧。三个人一起教，香澄肯定学得更快你——」

有咲停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嘴角弯了——很小的弧度，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看了香澄一眼。

「嗯……」

「啊啊……」

「说的也是呢。」

声音变轻了，眼睛看着香澄，神情带着一些被说服的无奈感。

「正好我也有些累了，要不要让这家伙来跟你们说呢——香澄，你说呢。」

手象征性地往下放了半寸，手机朝向香澄的方向,屏幕对着她，眼神里好像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坏心眼。

香澄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摇头，拼命地，整个人在抖。头在左右地甩，头发黏在脸上的被甩开，眼泪从眼角被甩出来。

「……呜——现在——真的」

「……不——不要——」

然后手机又震了，沙绫和里美的消息叠在一起往外蹦。

「香澄——你想要些什么？面包要几个？咖喱的还是蜜瓜的？都可以哦，今天辛苦了。」

「小香澄，我这边补习班还有半小时就结束了——可以过来的哦。」

「我……真的……好——好害羞——现在。」

「求你……了——有咲——不要——」

手伸出去想推手机——指尖碰到了空气，不敢碰有咲，手停在半空中，抖着。然后缩回来，最后只能攥在自己胸口。指关节发白了，眼泪也从下巴滴下来。

有咲看着她，拇指从录音键上移开了，没发出去，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看了两秒，然后打了几个字。

「算了，别打扰她，让她专心学习吧」

「你们也是，太宠着她的话，她可会得意忘形的噢。」

香澄的呼吸碎成一截一截的。手还攥在胸口，指甲印在掌心里，四个小月牙。喉咙里极轻地漏出一声呜咽——然后咽下去了。

手机又震了。

有咲划开。沙绫又一条语音：

「欸，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关系嘛。」

「而且啊——」

「与其说我们宠着香澄，不如说有咲才是最在意香澄的吧～」

有咲鼓了鼓嘴，余光看向了地上的香澄，然后啪嗒啪嗒地在手机上回复。

「谁在意她了，就是一个麻烦的家伙罢了。」

「欸，真的吗，那今天周末还特意来学校帮香澄辅导功课呢。」

「你好啰嗦啊……她忘带作业，我顺路跟她来而已」

然后是里美的文字消息。

「小香澄，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们哦——真的不麻烦的，我也有些地方想和小香澄一起复习呢——」

又弹出了沙绫的消息。

「有咲你太宠她了——直接让她说嘛——」

有咲看着屏幕，拇指在沙绫那句「你太宠她了」上停了，表情顿了一下，脸上那个弧度收了。

然后慢慢抬起眼睛，看着香澄，按下了录音键，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她。群聊界面开着——沙绫和里美的头像在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的红点还没消，输入中的三点还在跳。

「不……」

香澄的瞳孔缩了缩，整个人往后蹭了半寸，后背在地板上磨出细微的吱声，嘴张开了，没声音，合上，又张开，还是没声音。

「……呜——」

又是极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漏出来了，混着呼吸碎在一截一截的气里。眼泪重新涌出来了——是眼眶满了，所以只能沿着脸上的旧泪痕往下淌。

有咲看了她几秒，然后把手收回去，按住录音键。

「啊……算了。」

声音轻了，语气也软了许多。

「这家伙今天的干劲很足，说无论如何也要自己完成作业呢。」

「让香澄专心学习。再给她半个小时吧。不给大家添麻烦了。」

锁屏了，手机不再震了。群聊静了。

沙绫最后一条消息还在屏幕上——「香澄——你说句话呀——」她没回。有咲抱起手臂，靠回课桌。眼睛看着窗户，雨痕还在淌。安静了很久，只有滴水声，一滴，间隔一会，又一滴。走廊尽头应急灯那条窄窄的绿光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窗上的雨痕从灰色变成了银灰——外面的云层又薄了一层，光在变，但分不清是越来越亮还是越来越暗。

香澄的手还攥在胸口，指甲印在掌心里的四个小月牙慢慢变浅了，指关节从白松到粉，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了。后背贴着地板，木头的凉透过皮肤开始渗进来了。刚才坠下来的时候撞了一下——现在那一片闷闷的，不疼，但有些硌得慌。

她想翻个身，膝盖动了一下，合上来的动作很慢，但最后也算是做到了。膝盖靠在一起。

然后手放下来了，手背碰到地板，手指碰到了校服，布料皱成一团了，袖子翻在外面。刚才有咲把校服从她手里拿开、放到一边之后，它就一直堆在这里。

香澄看着校服，手指在袖口上停了停。然后眼睛往课桌那边偷偷看了一下——有咲还靠着桌子，手臂交叉在胸前，看着窗户。

香澄突然觉得更加冷了，于是又看回了校服，然后轻轻地抓住袖口。把校服从地上捞起来——布料拖过地板的声音压到最小，先把衣服抱在手里，然后找到领口，翻回来。找到袖子，翻回来。抖了一下。布料展开的时候啪地轻轻响了一声。

香澄吓了一跳，又看了一眼有咲，没动。还在看着窗外的景色。

于是香澄赶紧把校服披在了肩上。

暖意终于慢慢地来了，香澄缩了一下，轻轻地，舒服地喘了一声，然后赶紧抿住嘴。

没敢看有咲，耳朵在听——有没有动静。

没有。

然后开始整理衬衫，想真正把它穿好，现在动作不敢太大，但动作太小，又穿得很慢。

「好难……」

香澄撇了撇嘴，有些急躁。

有咲还是没动。

香橙开始系扣子了，第一颗是在胸口。捏住扣子，想穿进扣眼，但滑开了。扣子从指缝里滑出去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拇指和食指还捏在一起，但扣子不在指间了。

没太在意，又试了一次。还是捏住——捏紧了一点，拇指尖发白。穿进扣眼——穿进去了。然后要把它塞过去——拇指往前推，扣子在扣眼里卡住了，斜了一点。推不动。

再试，捏住，穿进扣眼。推到了一半——扣子从指缝滑出去了，又滑了。

「怎么会……」

她的呼吸快了一点点，但还在试，这次干脆两只手一起——左手撑开扣眼，右手捏着扣子往里塞。扣眼被撑开了，扣子塞进去——穿过来了。拇指去接——接住了。拉——

滑了。

「……呜——」

喉咙里还是轻轻地漏出声音了，于是赶忙，眼睛又往课桌那边瞟了一下——有咲还是没动，但似乎肩膀松了一点点。

香橙没太在意，又低下头。捏着扣子，穿进扣眼，穿过去了，拇指接住，拉了一下——扣子从拇指和食指之间滑出去了。

「……骗人——」

开始有些生气了，于是力气加大了很多，终于穿进去了，拇指赶紧接住，然后是——

清脆的锁屏声打破了寂静，有咲把手机放桌上了。鞋底踩着木地板，一步。两步，三步……

香澄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膀缩起来，手从扣子上弹开——然后那只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搁，最后落下来，手指蜷进掌心里。不敢抬头，眼睛死死地钉在自己膝盖上。

有咲在两步外站住了，手臂交叉在胸前。

然后低头看着她。

领口歪歪的，锁骨下面歪着一片布料，领口还没翻好，露出里面半截肩膀。两片衣襟敞着，挂在肩膀上。衬衫的扣子，第一颗扣子在扣眼边缘，只穿进去一个角，斜着卡在那里。刚才还在搓那颗扣子——现在手盖在上面，手指蜷着，把扣子藏在掌心里。

腿合着，膝盖挤在一起，大腿内侧还有半干的液体痕迹——皮肤上一条暗的，被校服下摆盖住了一半。脚趾蜷着，室内鞋只剩一只还挂在脚尖。

脸湿透了，泪痕干了又湿，旧的泪迹从眼角到下巴，新的眼泪挂在脸颊上还没往下淌，头发黏在太阳穴上，刘海被汗浸成一绺一绺的。

肩膀缩着，下巴沉在校服领口里，整个人在往校服里面缩——但校服太大了，平时穿着也许刚刚好，但现在空荡荡的，完全裹不住她。

喉咙动了一下，想咽口水，但没咽下去，嘴唇也干得黏在一起了。

「……啊——」

「……那个——」

有咲看着她，没生气，就是看着她。

「想走了吗。」

香澄的嘴张开了，然后愣住了。嘴唇在抖，嘴还张着，只是没声音。

「那就走吧。」

香澄的腿在抖，鞋底轻轻蹭着地板，校服从手里滑下来——刚才还攥着扣子的手松了，布料堆在大腿上。肩膀随着呼吸在动——一下，一下，幅度越来越小，像不敢大声呼吸。

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眼泪还在往下淌，滴在大腿上的校服布料上，布料上晕开了几个更深的点。

窗户上的雨痕在往下淌，走廊尽头的应急灯绿光落在远处的地板上。滴。又一滴。

然后香澄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轻轻碰到大腿，嘴张开。

「……不是——」

声音碎碎的，沙沙的，比自己想的还小。

「……不是要——那个——刚才——」

停了，想吸气，但吸得太急了——呛了一下，咳了半声——赶紧憋回去，眼眶又红了。

「……地板——地板太凉——后背——后背冷——」

手从扣子上放下来，比划了一下地板，又比划了一下后背。动作小小的，嘴还张着，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吞进喉咙里。

然后重新低下头，手落回到膝盖上。

又抬起来。手指碰到扣子——不是要扣。是又想把扣子藏进扣眼里。推了一下。没进去。再推。没进去。手指在扣子和扣眼之间来回搓——和搓一个捏不住的线头。

嘴又张开了。

「……只是——只是——」

「……冷……真的——」

又试了一次，更小声了。像是在跟自己说。

「……对不起——」

「……不对——不是……对不起——但是——」

「……不是为了要走——是为了——是为了——」

嘴还张着，手指在扣子上搓了两下，搓得扣子在扣眼边上转了半圈。

「……我……不知道——」

「……不是——身体自己——」

话说了一半，嘴还张着，但眼睛抬了一下——碰到有咲的视线，一对琥珀色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立刻把眼睛移开了，看着熟悉的地板，看着自己的膝盖，看那颗搓了半天的扣子，然后嘴慢慢闭上了。

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只有雨声。

突然，嘴唇又动了。

「……但是。」

「……不走。」

「……就在这里。」

有咲看着她，眼睛动了一下，然后呼吸短了一点点。

「……好。」

「……我知道了。」

然后她松开了交叉的手臂，蹲下来。右手伸了过去。手指分开，穿进香澄汗湿的头发。摸了摸，又揉了揉。

「……有咲的手好暖。」

「是你身体太冷了。」

有咲的手指在头发里停了一拍，掌心还贴着后脑，然后慢慢抽出来，指腹从头皮滑过发丝，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去了。手落在自己膝盖上。垂着眼，没看香澄。

停了很短的一下。

然后左手把校服从大腿上捡起来，放到了旁边。然后拉住香澄的手腕，往下。让她重新躺回地上，后背贴地板，膝盖被轻轻分开——动作比之前慢，左腿推一点，右腿推一点。香澄的膝盖没有反抗，自己分开了。

一节一节的，很慢。但呼吸比之前重了。也更热了，落在了香澄小腹上。香澄的腰弹了一下，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内壁还在敏感——刚才空太久了，现在重新裹住手指，每一寸都能感觉到形状。热从下腹涌上来。陌生的，说不清在哪，但和之前不一样。

她的手抓住了有咲的袖口，虽然手指还软着，根本攥不紧，但一点也没打算松。

然后抬起眼睛，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只有气息，然后轻轻地合上了嘴唇。

有咲的呼吸落下来了，更加热，更加湿，不成节奏。手指在体内停着，没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没有装傻没有歪头，没有板脸……

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之间只有呼吸，一个有节奏，一个没有。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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