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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已经过了戌时。裴小蘅扶着祖父回东厢房歇息,周妈把碗筷收进木盆里端去厨房,周伯把偏厅里的烛火一盏一盏吹灭。裴秉文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裴长庚和林昭。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也许是关于明天的事,也许是关于祠堂的事,也许只是一句“早点歇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西厢房。
裴长庚的卧房在东厢房最南面的一间小屋里,和他祖父的屋子隔了一间书房。这间屋子从他十六岁离家去京城赶考之后就一直空着,周妈每天打扫,书案上摊着的那本《通鉴》还是他离家前读到的那一页。床是松木打的,比桑家村那张毛竹腿床宽了半尺,被褥是周妈今天下午新换的,铺的是晒过太阳的棉褥子,枕套上绣着一枝兰花——那是裴长庚的母亲生前给他绣的。
裴长庚把房门关上,把油灯拨亮了半寸。林昭把枯树枝靠在床头,坐在床沿上,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裤裆上那片洇开的湿痕。裴长庚走到床前站在他面前,把手放在自己领口上,开始解扣子。他解得很慢,一颗,两颗,三颗,把靛蓝短褐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他弯下腰,把林昭的枯树枝从床头拿起来靠在墙角。他蹲在林昭面前,把手放在林昭膝盖上,低头看着他裤裆上那片湿痕,然后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按出一小圈更深的湿印。“还是漏。今天坐了半个月的板车,颠坏了吧。”
“还好。在车上垫了褥子,比当年坐粪桶强。”林昭把手放在裴长庚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裴长庚把手从林昭膝盖上移开,放在他领口上。那两颗颜色不同的扣子被他用手指一颗一颗地解开,把靛蓝粗布褂子从林昭肩上褪下来叠好放在自己短褐旁边。然后他把林昭的裤带解开,把那条打了补丁的灰布裤子从胯骨上慢慢褪下去,褪过那个还在往外渗尿的歪斜瘢痕时照常把裤腰往外撑了撑。他把林昭轻轻推倒在床上,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了,俯下身把嘴唇贴在林昭锁骨下方那四个旧烙疤上。
“今晚全家都在听着。这间屋子的墙是青砖的,但窗户是纸的。你叫多大声,他们都听得见。”裴长庚把手放在林昭脸上,把颧骨上那四个墨字用拇指轻轻蹭过。
林昭躺在枕头上,侧过头看着窗户上那层薄薄的桑皮纸。月光从纸窗外面透进来,把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你爹今晚一直没提给娘上坟的事。我知道他们还没认我。也许还要些日子。你今晚别弄太大声——他们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看我,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来祸害他儿子的。”
“怎么祸害?咱们在桑家村每一天都同床,你祸害我什么了?祸害我把膝盖养好了,祸害我把地种肥了,祸害我教的娃娃考上了县里私塾。”他把嘴唇从锁骨上移开,往下走,吻过胸口那两团软肉——他的动作比往常更慢、更用力。他把脸埋进林昭左胸口那团软肉里,用嘴唇用力吸了一下,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林昭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本能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他咬着自己的下唇,把涌到喉咙口的呻吟全部闷在了牙关后面。
裴长庚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他把嘴唇从胸口移开,往下走,吻过肋骨,吻过小腹,然后把林昭的两条腿分开了。他用手托着林昭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低头把嘴唇贴在那个还在往外渗尿的歪斜瘢痕上,把舌尖伸进那道合不拢的菱形小孔,慢慢地舔过去。林昭的整个盆腔都在剧烈痉挛,他的右手攥紧了褥子,那只废了的左手在床上无意识地蹭着床单,手腕上的旧疤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
“长庚——别弄那里——脏——”林昭弓起腰,用右手推开裴长庚的头。裴长庚把自己那根早已硬得发疼的阳根顶在了林昭的肛口。
“你是我的妻子。妻子的身体,丈夫来碰,天经地义。今晚你到了我裴家的屋子里,躺在我从小睡的床上,枕着我娘绣的枕头——你是我带回来的媳妇,我就要在这张床上要你。”他没有用手扶,直接把腰往前一挺,整根没入。不是慢的,不是试探的——是干脆的、果断的、不给你任何犹豫余地的。林昭仰起脖子,后脑勺陷进那只绣着兰花的枕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被撞碎了的呻吟。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把声音闷在掌心里。
裴长庚一边动一边俯下身,用嘴唇找到林昭胸口那颗被他刚才吸得发红的乳尖。他每往深处推一下,就吸一下乳尖;每往外退一次,就用舌尖在乳尖上绕一个圈。他把林昭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按在枕头上,把五根手指穿过林昭的指缝扣紧了。“别捂。今晚是我要你,不是你伺候我。你伺候我的时候可以不出声——那些时候你总觉得自己是在还债。可今晚不是。今晚是夫妻圆房——夫妻圆房要出声。我要他们听见。我要我爹听见,要我祖父听见,要小蘅和周伯周妈都听见。让他们听见你在我床上是怎么叫的。叫出来——叫给我听。”
林昭躺在枕头上,低头看着裴长庚趴在他胸口上,那颗被吸得发红的乳尖在裴长庚的嘴唇间进进出出,每一次被吸住的时候都有一股麻酥酥的电流从胸口直窜到小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肠壁在一圈一圈地收缩,把裴长庚整根阳根从根部到龟头都箍得紧紧的。他的右手被裴长庚按在枕头上,那只废了的左手瘫在床单上,手指弯不起来,只能用手腕徒劳地蹭着床单上的纹路。他把牙关咬死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嗓子眼下面,闷闷地从牙缝里渗出来——极轻极细,像是被压扁了的呜咽。
裴长庚把腰往前猛地一顶,整根阳根撞到了林昭体内最深的地方。他的龟头触到了一处略微凸起的肉壁——那是他在这一年多的欢爱里反复摸索才找到的。林昭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后腰离开了床板,那只被按在枕头上的右手本能地挣脱了裴长庚的手指,一把攥住了裴长庚的胳膊。他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被撞碎了的、终于冲破所有压抑的呻吟——不是呜咽,不是闷哼,是那种一个人在最信任的人面前终于可以不遮不掩的嚎啕。那声音从胸腔最深处出发,经过喉咙,经过他咬得发酸的牙关,经过他那道被“狗”字拖得歪斜的嘴角,最后整间屋子里都是他二十年压抑的倾泻。
裴长庚感觉到林昭的手指把他的胳膊攥得发疼——那是开三石弓的手,被宫刑废了一半却还有一半力气。他把嘴唇贴在林昭锁骨上,一边动一边在林昭耳边叫他的名字——林昭,林昭,林昭。林昭听着自己的名字从裴长庚的嘴里传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腹开始剧烈地痉挛,肠壁从深处一圈一圈地收紧了,把裴长庚整根阳根箍得死死的。他的尿道口里涌出了一大股温热的尿液浇在裴长庚小腹上,顺着他们的胯骨淌下去,把身下那条晒过太阳的新褥子洇湿了一大片。他的后腰离开了床板往上挺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座桥,那只废了的左手瘫在枕头旁边,手腕上被挑断手筋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手指弯不起来,只能用手腕一下一下地蹭着裴长庚赤裸的肩膀。
“长庚——到了——我又到了——”他把裴长庚的头从自己胸口上捧起来,拉到自己面前,把嘴唇贴在裴长庚嘴唇上,把自己刚刚发出的那声嚎啕重新吞进他们两个人的嘴里。
裴长庚趴在他身上喘着粗气,把自己从林昭体内慢慢退出来,侧躺在他旁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他把手放在林昭小腹上,感觉到那里面的肌肉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他把嘴唇凑到林昭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叫的那一声,真好听。我爹肯定听见了。”
林昭侧过头看着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脸上遮住颧骨上那四个墨字,耳根烧得通红。“你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我就是要让他们听见。听见我在床上是怎么疼你的,听见你在我床上是怎么叫的。听见你不是传言的阉狗,是我疼不够的媳妇。听见你在我身边不是忍辱,是快乐。”他把林昭捂在脸上的手轻轻掰开,把嘴唇贴在颧骨上那四个墨字上,“明天他们看你的眼神会不一样。不是因为你叫了——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是真心实意愿意跟着我。我也真心实意愿意疼你。”
林昭把手放在裴长庚后脑勺上,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影子还在纸窗上轻轻晃动,月亮已经升到了正天。他把裴长庚的头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他把耳朵贴在自己锁骨下方那块旧烙痕上。“你明天怎么跟你爹解释。说你今晚不是故意的——说你只是没忍住。”
“我不解释。我说的都是真话。”裴长庚闭上眼睛,把脸往林昭锁骨窝里埋得更深了些。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影子在纸窗上轻轻晃着,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和溪水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裴秉文推开西厢房的门,走到院子里。天还没有全亮,枇杷树上的青果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井沿上的青石被夜雾打湿了,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站在枇杷树下,抬头看着晾衣竿上搭着的两条褥子——一条是昨晚新换的,一条是周妈刚洗过的。新换的那条褥子上洇着一大片湿痕,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边缘,像是有人把一碗水泼在了褥子上又晾了半干。湿痕的面积很大,从褥子中间一直蔓延到边缘,把棉布上的兰花图案都泡得模糊了。
周妈蹲在井边打水,看见裴秉文站在枇杷树下盯着晾衣竿上的褥子看,赶紧把头低下去,把井绳拉得哗哗响,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周伯从柴房里抱着一捆松木柴走出来,顺着裴秉文的目光看了一眼晾衣竿,脚下一顿,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把柴火往灶台边一搁,蹲下来开始劈柴,劈了两下又站起来,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角,码完了又蹲下去继续劈,始终没有往枇杷树的方向再看一眼。
裴秉文没有看他们。他站在枇杷树下,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慢慢地攥成了拳,又松开了,又攥成了拳。他活了大半辈子,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自家的晾衣竿上看见自己儿子的房事痕迹——而那痕迹是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是一个被割了下面的阉人,是一个脸上刺着字、裤裆上永远湿着一片的残疾之人。他的儿子,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庐陵裴氏敬修堂的第四代孙,在这个院子里,在亡母绣的兰花枕头上,和这个人做了夫妻之事。他不是不知道。昨晚他躺下之后,西厢房离东厢房只隔了一间正堂,窗户纸再厚也挡不住那一声被撞碎了的嚎啕。他躺在床上一动没动,把眼睛闭得很紧,可是那一声嚎啕穿过正堂,穿过两扇木门,穿过他盖在身上的旧棉被,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耳朵里。他听见自己的儿子在隔壁屋里叫那个人的名字——林昭,林昭,林昭。叫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重,一遍比一遍像是在告诉整座院子,告诉这院子里住着的所有人,包括他这个做爹的——这个人,我要定了。他也听见了那个人的叫声。那种声音不是痛苦,不是屈辱,是一个人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被撬开之后,再也合不上的释放。
周妈从井边站起来,把围裙在腰间掖好,走到裴秉文身侧,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老爷,您昨天说——今天是不是该带少爷去给太太上坟?祭品我昨晚就备好了,香烛和纸钱都搁在灶台上。您看——还去不去?”
裴秉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背后放下来,走到晾衣竿前,把那条褥子摸了摸。褥子已经半干了,湿痕边缘被清晨的露水晕得发毛。他把手收回来,在儒绦上蹭了蹭,转过身朝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东厢房最南面那间小屋,窗户上那层桑皮纸映着屋里模糊的人影,是裴长庚在给林昭系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停下来用手把那颗颜色不同的扣子正了正,和当年在桑家村的每个早晨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朝周妈点了点头。“去叫他们吧。今天去给太太上坟。”
坟山在村后头一片向阳的坡地上,从裴家走过去要一炷香的时间。裴秉文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竹篮,竹篮里装着周妈备好的祭品——一碗白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腌萝卜,一盏黄酒,一叠纸钱,三根檀香。周伯扛着一把锄头跟在他身后,准备到了坟前先把周围的杂草锄一锄。裴小蘅走在周伯后面,手里捧着一束刚从院子里摘下来的野菊和枇杷叶。裴长庚和林昭走在最后。裴长庚把林昭的枯树枝夹在自己腋下,把林昭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山路窄,两个人并肩走不开,他就让林昭走在自己前面,把林昭的右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自己走慢半步,用自己的腿挡住林昭右腿每一步嘎吱作响时往外撇的膝盖。
坟在半山腰一块平坦的台地上,背靠一面向阳的缓坡,面朝东南方那片开阔的田野。坟冢是用青石砌的,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得发亮,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先妣裴门周氏孺人之墓”,落款是“孝男裴长庚泣立”。碑前的石香炉里还插着去年寒衣节烧剩下的香签子。坟冢两侧各种着一棵柏树,是裴秉文在亡妻入殓后亲手栽的,栽了快二十年,如今已经高过了坟头,枝叶蓊郁,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裴秉文走到坟前,把竹篮放在石香炉旁边。他从竹篮里把祭品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台上,把白米饭摆在正中,红烧肉摆在左边,腌萝卜摆在右边,黄酒倒了三杯搁在石台前沿。然后从周伯手里接过锄头,亲自把坟冢周围的杂草锄了一遍。他锄得很慢,每一锄都贴着地面走,不伤到柏树的根,把草根从土里翻出来放在一边,又把被雨水冲歪了的几块青石重新扶正了。
裴长庚把枯树枝靠在柏树上,把林昭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跪在坟前。他把额头的汗用袖子蹭掉,又从怀里掏出汗巾——那条汗巾上还留着林昭叠过的折痕。他把汗巾铺在石台上,把三根檀香插在香炉里点着了,檀香的青烟在晨风里笔直地升起来。
“娘,我是长庚。我回来了。我从京城逃出来好几年,没来给你上坟。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我怕我一回来,就被锦衣卫盯上,连累了爹和祖父。后来锦衣卫的通缉撤了,我在浙江一个小村子里住下来,教村里的娃娃念书。我在那里娶了妻。”他把林昭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让林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叫林昭。他和我一样是个男人,他也不是个完整的男人。他爹是宣府总兵林世琨,被奸臣害死在诏狱里。他在诏狱里不肯认罪,被当众施了宫刑,脸上被人刺了字,腿也被人打瘸了。可他从狗圈里爬出来,用石头砸了三天铁笼子,瘸着腿走了半个京城,站在咱家槐树胡同的院子里打晕了两个锦衣卫,把我从诏狱门口拽出来。没有他,我已经死在槐树胡同了。娘,我今天带他回来给你磕头。”
林昭跪在裴长庚旁边,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自己心口上,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按在坟前被踩实的泥地上,把那条往外撇着的右腿用手扳正了,慢慢地、稳稳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地上碰出了三个浅浅的凹坑。
“娘。我叫林昭。我没见过你,长庚跟我说过你——他说你做的腌萝卜是他吃过最好的,说你把枇杷果摘下来送给邻居的小孩。他说你走的时候他才四岁,记不太清你的脸,但他记得你身上的味道,是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叶子揉碎了以后的味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你——叫娘,怕你不认我;叫太太,怕你觉得我生分。我是个阉人,脸上刺着字,腿也瘸了,裤裆上永远湿着一片。我知道我不配做裴家的媳妇。可我喜欢你儿子。他是我活了二十多年遇到的最好的人。他把我从狗圈里带出来,给我在家里灶台上炒豆角,把我脸上这腌臜的墨字亲了一遍又一遍。他在奉天殿里跪着等皇上,一个时辰一个字都没说出去,却在我跪在狗笼子里的时候蹲在破水缸旁边,把我碗里的死苍蝇捞出来。娘,我不会写诗,不会写策论,但是我会种地,会修屋顶,会打架。以后他要是再被锦衣卫抓,我就再去救他。我活一天,他就不会被任何人踩在泥里。这就算是我对你发过的誓。”
裴秉文站在坟侧,把黄酒端起来洒在坟前的泥地上。他做了一辈子举人,娶妻周氏,生一子一女。妻子走的时候儿子才四岁,女儿才两岁。他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没有再娶。书塾里有人劝他续弦,他说不了,孩子有娘在天上看着就够了。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去上坟,一个人把祭品摆在石台上,一个人把黄酒洒在泥地上。今天坟前跪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儿子从千里之外带回来的夫婿。
裴小蘅蹲在坟侧,把手里那束野菊和枇杷叶放在石台上。她站起来看着林昭——这个人跪在坟前,右腿往外撇着,膝盖肿得发亮,脊背却挺得很直。她想起昨晚在厢房里听见的那一声嚎啕,那个人在哥哥的床上叫出了他这辈子从来不敢发出的声音。她年纪还小,不懂什么叫夫妻,不懂哥哥为什么要跟一个脸上刺字的瘸腿男人在一起。可是昨天这个人跪在院子里,她看见他颧骨上那四个字,看见他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腕压在心口上,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干净——不是脸上干净,是骨子里干净。她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林昭旁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林昭的右手手背。她不敢说话,只是想碰一下——像是小时候在祠堂里看见新塑的菩萨像,不敢拜,但想摸摸菩萨的脚。
裴长庚把裴小蘅的手从林昭手背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然后转过身对着坟碑。“娘,小蘅长大了。她学会缝衣裳了,针脚比她哥的策论还工整。她昨天晚上坐在门槛上,把给林昭缝的新衣裳量了尺寸。祖父身子还行,爹也还是老样子——从来不夸人,但我知道他疼我们。你在天上看着,咱们家——”他把林昭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把自己的手覆在林昭手背上,五根手指穿过指缝扣紧了,“——咱们家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一口人。”
从坟山回来的路上,一家人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稻田还是那片稻田,但回去的路上谁也不急着走。裴秉文走在最前面,竹篮空了,纸钱和檀香都留在了坟前,他手里只拎着一盏空了的黄酒壶。周伯扛着锄头跟在他身后,走到半路忽然从路边摘了一捧野桑葚,用袖子兜着递给裴小蘅,说这是你娘以前最爱吃的,你尝尝。裴小蘅接过桑葚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染紫了嘴唇,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昭,把剩下的半捧桑葚往林昭手里塞。林昭拄着枯树枝走在最后面,右手被裴长庚牵着,左手手里兜着一捧紫红色的野桑葚。他低头看着那些桑葚,想起在桑家村的时候,裴长庚每天从村塾回来都会从路边摘几颗野桑葚放在他手心里,说这是给你的束脩。他那时候觉得束脩这两个字太文绉绉了,不懂是什么意思,后来裴长庚告诉他,束脩就是给先生的报酬——你教我做人的报酬。
回到家里,周妈已经烧好了一桌午饭。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看见裴小蘅嘴唇上还沾着桑葚汁,笑着拿围裙替她擦掉了。裴长庚扶着林昭在枇杷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把枯树枝靠在树干上,然后自己走进厨房帮周妈端菜。周妈正在灶台前切腊肉,看见裴长庚进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少爷,你带回来那个人——昨晚褥子上的尿,是我洗的。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他受了不少罪吧。宫刑以后,都这样?”裴长庚把灶台上那碟腌萝卜端起来,看着周妈鬓角上那几根新长出来的白发。“都这样。他永远都不会好了。但他每天还是把豆角架子搭得比别人直,把地里的石头捡得比别人干净。他不是废人。”周妈把切好的腊肉倒进锅里,油锅嗞嗞地响起来,她拿着锅铲翻了两下,头也不回地说:“那他就是好人。好人就该好好吃饭。你把这碗鸡汤端出去,先给他盛一碗——昨天的鸡汤他没喝几口,我看他筷子老是在夹腌萝卜。”
裴长庚把鸡汤端到枇杷树下放在石桌上。林昭接过汤碗,用右手托着碗底,把碗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裴小蘅从屋里抱着一件新缝好的竹布短衫跑出来,站在林昭面前把短衫抖开——靛蓝色的,针脚细密,袖口收得整整齐齐,领口上还缝了一颗颜色不同的灰褐色扣子。她说这是她昨晚连夜改的,原来的尺寸是按哥哥的身量裁的,现在按林昭的肩膀加宽了半寸,袖长也放了一截。林昭接过短衫放在自己膝上,用手指摸了摸领口上那颗扣子,颜色不一样,但针脚和裴长庚身上那件一样。
裴秉文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他走到石桌旁边,把茶壶搁在桌上,在裴长庚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他没有看林昭,只是把茶壶往林昭面前推了推。“林公子。喝茶。”
裴长庚抬起头看着他爹。“爹,你刚才叫他什么?”
“林公子。”裴秉文把茶壶搁在桌上,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他毕竟是男人。我们裴家认他是自家人,但不叫他媳妇。以后全家都叫他林公子。周伯,你听见了没有?”正在井边洗锄头的周伯抬起头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朝林昭咧嘴笑了一下:“听见了。林公子好。”周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拿着锅铲在围裙上又蹭了两下,嗓门比谁都亮:“林公子!以后给你洗衣裳不用绕道了。”
林昭把茶壶从桌上端起来,给裴秉文面前的茶杯倒满了。他倒茶的时候右手很稳,壶嘴对准杯口,壶身微微倾斜,茶水从壶嘴里拉出一条细长而不断的水线,稳稳当当地注入杯中,一滴都没有溅出来。他倒了三杯,一杯推给裴秉文,一杯推给刚从东厢房里扶着祖父出来的裴小蘅,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把茶壶搁在桌上,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谢谢裴伯父。”他把“伯父”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杯茶,茶是裴家自己炒的,水是山上的泉水,茶叶在杯底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慢慢地往下沉,像是在这片水里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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