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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桑榆
他们从苦槠树下出发,沿着出山的溪水走了十几天。不走大路,不走官道,只走溪滩边的碎石地和山腰上的采药小道。白天赶路,晚上找废弃的猎户木屋或山神庙过夜。裴长庚的脚底板磨出了新茧,旧水泡的痂被新水泡顶掉,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皮,他已经不喊疼了。林昭的右膝盖在走到第七天的时候旧伤复发了一次,碎骨滑脱了位,他咬着牙用手把髌骨推回去,用麻绳缠了两圈勒紧,拄着枯树枝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让裴长庚扶,裴长庚也没有伸手去扶——他已经学会了在林昭不想被扶的时候不去扶,只是走在他外侧,用自己的身体把山路靠悬崖的那一侧挡住。
第十二天傍晚,他们走到了淳安县最南端的一个小村子。村子藏在两座茶山之间的谷地里,村口有一棵老桑树,桑树旁边是一小片被山溪冲出来的卵石滩。村子很小,二十来户人家,房子是鹅卵石砌的墙基,黄泥夯的土墙,屋顶盖的是杉树皮,压着几块从溪滩里捡来的青石板。村道上没有碎石——村道就是泥路,被村里人踩得发亮,路两边长满了车前草和蒲公英。村中间有一条从山上引下来的竹管水渠,竹管用麻绳绑在木桩上,接头处渗出来的水把底下的鹅卵石淋得湿漉漉的,长了一层绿茸茸的青苔。
村里的里长姓桑,是个快七十的老汉,头发全白了,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但人很和气。他儿子在淳安县城里做木匠,每年过年才回来一次。桑老爹一个人住在村口那棵老桑树后面的三间土坯房里,房子太大了,他一个人住不过来,就把西厢房腾出来,说你们要是想住就住下吧,一个月给二十文铜钱就行。林昭把怀里揣的十两银子掏出来,把何敬堂给的那两锭五两整银搁在桑老爹手里,说我们不租房,我们买房子。桑老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锭整银,银子上还沾着碎石地上的泥土和林昭手心里的旧汗,他把银子在裤子上蹭了蹭,用手掂了掂,又放进嘴里用仅剩的几颗牙咬了一下,说这是真银子。他转身进屋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一张发黄的房契,是村后头那间空了快三年的破屋子——屋主是个孤老头子,三年前过世了,没有后人,屋子就归了村里。桑老爹把房契塞进林昭手里,说这破屋子本来也不值钱,你们给我五两就行,另外五两我帮你们买村后头那两亩荒地。林昭把房契叠好塞进裴长庚怀里,说谢谢桑老爹。
破屋子坐落在村后头的山脚下面,离最近的一户邻居隔着两片菜地。屋前有一小片被踩实的泥地,泥地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缸,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腐烂的竹叶和一只淹死的飞蛾。屋后是一面缓坡,坡上长满了野生的苦槠树和毛竹。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带一个灶间,墙是鹅卵石和黄泥砌的,有几块石头被雨水冲松了,从墙面上凸出来半截。屋顶盖的是杉树皮,被风吹走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门板是松木的,被白蚁蛀了好几道弯弯曲曲的沟槽,门闩是一根削尖的竹片。窗户上没有窗纸,只钉了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条。
林昭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泥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灰上印着几行老鼠的脚印。灶台是用黄泥和碎石糊的,灶膛里塞着一只不知哪年哪月的老鼠窝,是用枯草和碎布絮编的。墙角挂着一张被雨水泡烂了的蜘蛛网,网上沾满了灰尘,蜘蛛早就饿死了。他把枯树枝靠在门框上,用右手拎起那只豁了口的陶缸,把缸里的雨水泼在屋前的泥地上,然后把陶缸倒扣在门口,说这个能腌萝卜。裴长庚站在他身后看着这间破屋子,把他那本舆图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压平,说这是我们家。这是我们第一个家,不是狗圈,不是柴房,不是猎户木屋,不是别人家厢房——是我们自己的家。
他们把屋子收拾到天黑。林昭用砍柴刀削了一根新扫帚,把屋里的积灰扫干净。裴长庚从溪滩上捡了一捆芦苇回来,把芦苇秆劈开了编成两片草帘,挂在窗户上挡风。桑老爹从家里拿了一床旧棉被和一壶菜油过来,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圈,又让人把他们家那口不用的铁锅扛来了,说这锅底有个砂眼,但不漏水,你们拿去用。
第二天一早,裴长庚换了那件干净的直裰,站在村口那棵老桑树下宣布了一件事。他说从今天起我在这里开蒙学,村塾就设在老桑树下,没有桌子就用膝盖当桌子,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字。村里人听了都很高兴——桑家村从没有过教书先生,村里的娃娃们要翻两座山去隔壁村上村塾,很多人家嫌远就没让娃娃上学。一个早上就有七八个娃娃报了名,大多是男孩,也有两个女孩,其中一个还是桑老爹的孙女,桑老爹说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让儿子读书,孙女不能再当睁眼瞎。
报完了名,裴长庚没有走。他站在老桑树下,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把后背挺得笔直,对围在树下的二十几口桑家村的老少们说还有一件事。他说你们看见我带来那个人了吧,他叫林昭。他脸上的字是被人害的,身上那些伤也是被人害的。他是将门之后,他爹是宣府总兵,在边关上守了十五年,被奸臣害死在诏狱里。他从京城逃出来是为了救我——他瘸着一条腿走了半个京城,用一块石头打晕了两个锦衣卫,把我从诏狱门口拽出来。没有他,我已经死在槐树胡同了。后来我们在路上拜了天地,他现在是我媳妇。我在这里教书,谁要是欺负他,谁要是打他的主意,我就带着他走。你们对我好,我教你们娃娃念书;你们对他不好,我一把火烧了这间破屋子连夜走人。
老桑树下安静了好一会儿。一个抱着娃子的年轻媳妇把嘴张开了又合上,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婆娘说,他说什么——那个瘸腿的阉人是他的媳妇?两个蹲在树下抽旱烟的老汉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桑老爹走到裴长庚面前,把手里那壶菜油放在树根上,仰着头看着裴长庚,认认真真地说,裴先生,你是不是走山路走得太累了,脑子还没缓过来?全村人又没打算欺负他,他身上的伤看着就让人心疼,可是你说他是你媳妇——他是男的呀,而且是个阉人。这怎么说呢?
裴长庚转过身,朝站在人群外面的林昭走过去。林昭拄着枯树枝,把破毡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和嘴角那道长疤。他看见裴长庚走过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抬起来,轻轻推了一下裴长庚的胸口,说你又胡闹,刚来第一天。裴长庚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林昭那只推在自己胸口上的手握住拿下来放在自己心口上,然后踮起脚尖——林昭比他高半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林昭的嘴唇上。林昭的身子先是本能地往后仰了半寸,然后他把那只被裴长庚握着的手翻过来,反扣住裴长庚的手指,把裴长庚往自己怀里拉了半步,低下头,把这个吻接稳了。
老桑树下的人们全都愣住了。桑老爹把旱烟杆从嘴上摘下来,烟嘴磕在自己的旧毡帽沿上,磕掉了一小撮烟灰,他忘了把烟杆重新叼回去,就那么半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在老桑树下的泥地上,旁若无人地吻着。那个抱着娃的年轻媳妇用手捂住了娃的眼睛,但自己没把眼睛移开。蹲在树下的两个老汉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但他们谁也没有笑,谁也没有骂。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们看见那个瘸腿的阉人闭着眼睛,那只被拉在裴先生心口上的手,没有再推开,也没有发抖。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但他们也从未见过一个教书先生和一个阉奴,在村口老桑树下这样接吻。
裴长庚把嘴唇从林昭嘴上移开,转过身面对村里的老少们,把牵着林昭的那只手举高了一寸。他的耳根是红的,脸也还烫着,但声音比教书的时候更稳:“他是我媳妇。我们是拜过天地的。”
林昭站在他身后,把被裴长庚牵着的那只手反过来把裴长庚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然后把枯树枝往地上一顿,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整张脸——颧骨上那四个青黑色的墨字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但嘴角那个弧度不是假笑。是那种他在南风院里从不对客人用的、淡淡的、很短的、一闪就没了的笑。他说:“长庚,其实你用不着这样。只要我自己不想扮阉狗,以我的身手,这个村就没人能强迫我。”他把那只废了的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来,用手肘托着放在自己心口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靛蓝粗布褂子——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遮住了胸口上那两团软肉,袖子扣到手腕上盖住了被挑断手筋的旧疤。“我不想再扮狗了。我只想当一个人。当你的媳妇。”
傍晚,村民们散了。裴长庚把村塾用的沙盘和几根柳枝条抱回屋子里,林昭把灶台点上了火,把桑老爹给的那壶菜油倒进锅里,把糙米淘好了搁在灶台上,又把从溪滩边摘的一把野芥菜切碎了撒在米上。然后他们坐在门槛上就着一碗腌萝卜把饭吃了。吃完了饭,裴长庚去溪边洗碗,林昭坐在门槛上借着灶膛里的火光削新拐杖——那根枯树枝在山路上磨秃了头,已经撑不住力了。
裴长庚洗完碗回来,把碗搁在灶台上,然后走到门槛前面站住了。他双手垂着,一只手指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捏着那块被磨得起毛的粗布。他的耳根又开始红起来,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后那截洗得发白的领口上。林昭正把拐杖往泥地上顿了顿试力,一抬头看见裴长庚这副模样,把拐杖搁在门槛上,说你怎么了,碗掉溪里了?
裴长庚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把手伸过去,把林昭手里攥着的那根新拐杖轻轻抽出来靠在门框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林昭的膝盖上,蹲下来。他仰起脸看着林昭,油灯的光从灶台的方向照过来,照在他脸上,照见他眼眶里有一种和林昭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好奇,不是怜悯。是认认真真的、一丝不苟的、像是要完成一件比他殿试策论还重要的事的郑重。
“林昭,我今天在老桑树下当着全村人亲你的时候,我腿在发抖。我不是怕他们笑话——我是怕你觉得我是在做给外人看。不是的。我是真的想亲你,想当着所有人说我娶了你。可今天是我们第一天有自己的屋子,有灶台,有床。我想——”他把手从林昭膝盖上移开,反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拢紧又放开,“我想给你证明。不是证明给别人看——是证明给你看。我想要你。不是因为你以前做过什么,是因为你是我媳妇。我今天想做一件事让你知道,我要你,不是可怜,不是同情,不是替你挡在前面,是要你这个人,要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道疤都要。”
林昭低下头看着裴长庚,看着这个人的手在膝盖上拢紧又放开,看着他耳根红得像是被人拿胭脂涂过了,看着他仰着脸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笨拙的、傻气的、却又无比认真的光。他在南风院正堂里见过无数达官贵人,他们点小倌的时候从来不会脸红,从来不会手抖,从来不会在把话说完之前先低下头去。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伸过去,放在裴长庚额头上,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眉心那几道因为紧张而拧出来的细纹。
“你想要我。你早说。”他把手从裴长庚额头上移开,放在自己领口上。那颗颜色不同的扣子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从扣眼里褪出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他把靛蓝粗布褂子脱下来叠好放在门槛上,然后弯下腰,把手放在裴长庚的肩膀上,把他从地上慢慢地拉起来,拉到和自己面对面站着的距离。“你在苦槠树下头一次把自己的身子亮给我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那时候手在抖,现在还在抖。你每次发抖的时候,都是认真的。”
裴长庚低下头,把林昭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然后把林昭牵到床边,让他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去脱林昭的裤子,而是蹲下来把手放在林昭的膝盖上,像苦槠树下那晚一样,隔着粗布裤子轻轻地按了一下那块凸起的骨痂。然后他把手移到林昭的腰侧,把裤带解开了,把那条打了补丁的灰布裤子从林昭胯骨上慢慢褪下去。他的动作很慢,很轻,裤子褪过那道歪斜的尿道口时他特意把裤腰往外撑了撑,不让布料蹭到那个还在往外渗尿的瘢痕,和苦槠树下那晚一模一样。他把裤子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把自己那件靛蓝短褐也脱了,叠好放在林昭褂子旁边。他赤裸着单薄的上身坐在林昭旁边,把手放在自己裤腰上,停住了,仰头看着林昭。他的手指在裤腰上抖了好几下,麻绳打的结被他越攥越紧,却始终没有拉开。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活到这么大,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自己把裤子褪下来过。在苦槠树下他是摸黑脱的,今晚在油灯底下,在林昭的目光里,他的手不听使唤了。
林昭看着他攥在裤腰上那只发抖的手,把手伸过去覆在裴长庚手背上,轻轻往下一拉,麻绳结松了。他把裴长庚的裤子从胯骨上褪下来,褪到膝盖,把裤腿从两只脚踝上摘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他低头看着裴长庚那根在油灯下露出全貌的阳根。不是他见过无数次的那种粗黑的、筋脉虬结的、散发着汗臭味和包皮垢腥气的东西——是一根颜色很浅的阳根,比裴长庚身上其他地方的皮肤还要白一个色号,像是从来没有见过阳光。龟头半包在一层薄薄的包皮里,只在顶端露出一点粉红色的嫩肉,嫩肉上渗着一小滴透明的黏液。阳根本身不大,也不长,直直地竖在小腹下面,根部只有稀疏几根同样是浅色的毛。
他忽然想起裴长庚在苦槠树下第一次把这根东西放进他体内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我是不是太快了。那时候他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回了一句“你那个不大,刚刚好”。现在他坐在灯下看着这根不大不长、颜色浅得发白的阳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不是欲望——是被信任。这个人在苦槠树下把这根从来没人碰过的东西放进了他体内,在今晚又把这根东西从裤子里褪出来亮在他眼前。这个人把自己最脆弱、最青涩、最没有防备的一部分,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
他弯下腰,把嘴唇凑过去。不是狗圈里那种张嘴就含的熟练——他把嘴唇先贴在裴长庚的小腹上,贴在肚脐下方那层薄薄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裴长庚的腹肌在自己的嘴唇下猛地缩了一下。他把嘴唇往下移了半寸,移到阳根根部的浅色毛发上,用嘴唇轻轻地蹭了蹭那些软软的、还没被任何人的手指碰过的毛发。裴长庚的腿根在发抖,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发白。
林昭把嘴唇从毛发上移开,移到阳根的根部,把嘴唇贴在那根竖起的柱身侧面,慢慢地往上走。不是南风院里那种张嘴就含到底的迅捷——他在狗圈里给客人深喉的时候把喉口打开,把阳根一口气捅进嗓子眼,然后客人就会按住他的头用力撞,他不需要动,只需要跪着。可他现在不是在伺候客人。他是在吻自己的丈夫。他把嘴唇从阳根根部移到中间,在上面轻轻地压了一下,压出一个小小的、湿润的唇印。然后他伸出舌尖,用舌尖顶住柱身侧面那条细细的静脉,沿着静脉往上慢慢地舔,从根部舔到龟头边缘,然后停下来。他把舌尖顶进包皮和龟头之间的缝隙里,轻轻地、慢慢地,把包皮从龟头上褪开。包皮很薄,被他的舌尖一顶就滑开了,露出整个粉红色的龟头。龟头顶端的尿道口正在往外渗着一滴透明的黏液,他用舌尖轻轻舔掉,然后把舌头收回来,把嘴唇拢成一个圆,把整个龟头含进嘴里。
他含得很轻,很慢。不是狗圈里那种一含到底、把嘴角撑得发白、把阳根往嗓子眼塞的深喉。他只是把嘴唇拢着,用嘴唇内侧最柔软的那层黏膜裹住裴长庚的龟头,然后用舌头垫在龟头下面,轻轻地、慢慢地,托着它。他没有让牙齿碰到龟头——他在狗圈里练过无数次用舌头护住牙齿,但那只是为了不咬到客人。现在他用舌头护住牙齿,是因为他不舍得让这颗干净的、粉红色的、从来没见过阳光的龟头被自己的牙齿蹭疼一丝一毫。
裴长庚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林昭——看着这个人跪在他两腿之间,右腿往外撇着,膝盖肿得发亮,只能用左腿承住身体的重量。这个人曾经跪在二十几个男人面前掰开自己的肛口,曾经被何大何二夹在中间嘴里塞一根肛口吞一根,曾经把碎石地上那三枚铜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给他解裤带。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把他那根从来没人碰过的阳根含在嘴里,含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含一片被热水泡软了的茶叶。他记得在狗圈里林昭给脚夫深喉的时候,喉管会被撑得从脖颈上鼓起一个圆柱形的凸起,脸上那四个墨字被汗水泡得发亮,嘴角那个假笑从头挂到尾。现在林昭跪在他面前,只含了一个龟头就停住了,脸上的墨字被灶膛里透出来的余火映得明暗不定,但眼睛是闭着的——不是忍辱,是安宁。他能感觉到林昭的舌头垫在他龟头下面,软软地托着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龟头顶端渗出的那一小滴黏液被林昭用舌尖轻轻地卷走了,他能感觉到林昭的嘴唇裹着他的龟头,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训练,只是裹着,像在含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林昭把嘴唇从裴长庚的龟头上移开,把脸抬起来,看着裴长庚的眼睛。他嘴角没有假笑。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把自己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裴长庚的大腿上拿起来,放在自己心口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以前我含那些人的东西,我只是用嘴在含。现在我含你的,我全身上下都在含。胸口在含,肚子在含,连这里——”他把右手从心口移开,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右膝盖,“连它也在含。”
他把嘴唇重新拢住裴长庚的龟头,把舌头垫在龟头下面,开始慢慢地前后移动。他的节奏很慢很稳,每一次把龟头含进嘴里都用嘴唇内侧裹紧了轻轻地吸一次,每一次把龟头退出来都用舌尖在龟头边缘绕一个圈。他把裴长庚的双手从床沿上轻轻掰下来,放在自己后脑勺上,让他把自己的头发攥在手心里。裴长庚的手指插进林昭的头发里,摸到了林昭后脑勺上那几道旧鞭痕——硬硬的、凸起的瘢痕,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动了,只是把手指张开,把掌心覆在那几道旧伤上,轻轻地压着。
林昭把节奏加快了一点,但依然很温柔。他把龟头含进嘴里,用嘴唇裹住冠状沟,用舌尖轻轻抵住龟头下面的系带——他在狗圈里知道那个地方最敏感,没有一个客人经得住他用舌尖连续刮那里,那是他用来让客人快点射的手段。可他现在用舌尖轻轻刮裴长庚的系带不是为了快点结束。他刮一次停一下,听听裴长庚的呼吸;再刮一次再停一下,感觉到裴长庚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然后他把自己的右手放在裴长庚小腹上,用掌心的旧伤轻轻压着那一小片皮肤,像在苦槠树下压着那颗心跳过无数次的心脏——他的,也是自己的。
裴长庚发出了一声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不是粗吼,不是闷哼——是那种一个人在极度温柔面前不知所措的呜咽。他把两只手从林昭头发里抽出来,想推开林昭说自己快憋不住了,但他又舍不得推开。他把手悬在半空中攥成了拳,手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然后他把手重新放回林昭后脑勺上,把林昭的头更轻地、更小心翼翼地往自己身上拢了拢,用气声说——我快要出来了。林昭没有松开。他把自己那只废了的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裴长庚膝弯上,用手腕轻轻压了压那个还在发抖的腿根,然后把嘴唇裹得更紧了一些,把舌尖顶住冠状沟,把头往下低了半寸。他感觉到口腔里那根阳根开始微微搏动,感觉到裴长庚的大腿根在剧烈地痉挛,感觉到裴长庚的手把他的头发攥得有点疼——然后一股温热的、带着淡淡的咸腥味的液体灌进了他的喉咙。他本可以用在狗圈里练出的那套本事把精液含在舌根下等客人走了再吐掉——每一回他都是那样做的,借着低头咳嗽的机会把嘴里的秽物吐在碎石地上,然后偷偷用脚碾掉。可他今晚把喉结滚了一下,让那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滑进胃里,滑进那个被馊粥和尿水泡了好几年的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咽下去了。他只知道这是长庚的东西——长庚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干净的,长庚给他的任何东西,他都舍不得吐掉。
他把龟头从嘴唇间退出来,用舌尖轻轻舔掉尿道口上残留的那滴精液,然后把脸从裴长庚两腿之间抬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裴长庚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喘着气,额头上全是细汗,手还放在林昭后脑勺上没有移开,但已经不抖了。他看着林昭用手背蹭嘴角的动作,和林昭在狗圈里给客人深喉之后蹭嘴角的动作一模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他在狗圈里见过林昭给那个老叫花子深喉之后仰起脸来,嘴角挂着假笑说谢老爷赏,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现在林昭用手背蹭嘴角之后没有笑,没有磕头,没有说谢裴老爷赏。他跪在那里仰着脸看着裴长庚,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裴长庚心口上,又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裴长庚膝弯上,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贴在裴长庚膝盖上,说了一句他这辈子从没对任何客人说过的话——“舒坦吗?”
裴长庚把手从林昭后脑勺上移开,托着林昭的下巴把他从自己膝盖上扶起来。然后他也从床上滑下去,跪在林昭面前,把自己的额头贴在林昭额头上,把两个人脸上所有凸起的、凹陷的、完好的、破碎的部分都贴在一起。
“舒坦。我刚才快出来的时候想推开你,是怕你觉得脏。然后我把手放在你后脑勺上,摸到了你后脑勺上那几道旧鞭痕。我一摸到它们就不想推了——那几道鞭痕是你为我受的,你全身上下所有的伤都是为我受的。我刚才把东西咽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我在你每一道伤里都留了一点东西,它们就不光是伤了。”他把手从林昭后脑勺上移开,捧着林昭的脸,把拇指放在颧骨上那四个墨字上,把每一个字都轻轻蹭了一遍。“你知道吗,刚才你含我的时候,你全身上下都在含。我全身上下都在被你含。我的手在含,我的心在含,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含。你是全身上下都在含我,我是全身上下都在被你含。这跟以前不一样——这跟以前你在狗圈里做的那些事,完全不一样。你信我——我是你的丈夫。丈夫的话你不许不信。”
林昭跪在泥地上,低头看着裴长庚用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自己脸上那些字,把那四个字从“漏”蹭到“狗”,又从“狗”蹭回“漏”。他的耳根在油灯下红得发烫,但他没有再低头。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裴长庚心口上,又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裴长庚后颈上,把他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拢了拢。
“我信。你是我男人,你说的我都信。”他把脸埋在裴长庚肩窝里,闭上了眼睛。灶膛里的余火在泥地上投出一片暖红色的光。他把脸从裴长庚肩膀上抬起来,看着裴长庚耳根上那片还没褪干净的红,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假笑,不是南风院里那种标准的、练习过的微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自己对自己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你刚才在床上的样子,很轻。”
“什么很轻。”裴长庚愣愣地抬起头。“你整个人,都轻。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是轻的,心跳在我肠子里跳的时候也是轻的。不是轻浮的轻——是把我当人的那种轻。”林昭抬起手,把裴长庚额头上那层还没干透的细汗用拇指蹭掉了,然后把拇指放在自己嘴唇上,轻轻地抿了一下。咸的,微咸,是长庚的汗。他把手放下来,把裴长庚的手从自己膝盖上牵起来,两个人站起来,吹灭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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