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鹏扛着气喘吁吁的老齐时，还能感受到他嘭嘭直跳的胸腔。
身边吕荣见状，也一把将老齐另一边胳膊抓住，两人搀扶，他感到好受了些。
“你咋个逃出来呢？”栾鹏脾气急，见老齐勉强能喘上口气，就迫不及待开口问道。
“我——”话音未落，老齐喉咙一梗，干呕出来，吕荣急忙拍背给其顺气：“莫忙讲！进忠义堂再说！”
城墙上眼皮沉重的喽啰被栾鹏一下喝醒，连忙甩甩脑袋驱走睡虫，连滚带爬走到绞盘边上，将绳索缓缓放松。
蜈蚣寨的小城，与抓来的百姓所住的平缓地带之间，还有一道壕沟。
高耸的地形下，壕沟无需担心排水问题，一旦下雨，积水会自然从两边流落至山脚。
沉重而坚硬的木制城门平日里被绳索吊起，而当放下时，便成了壕沟之上唯一的桥梁，即便不小心放下城门，面对全部集中站在城门上的敌人，防守压力也会轻松不少。
前去视察的喽啰，栾鹏，吕荣一行人搀着老齐，快步入了城门。
城墙下，官兵队伍快步回到城门后，向城墙上的同伴挥舞火把，示意可以关城门了。
“那厮倒是滑头得很！”领头官兵将火把插在城楼墙壁的木框上：“从老舒摇铃那哈起，他就一直挨着离城门最近呢路线跑。”
见他咽了口唾沫，守城官兵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对方道谢，猛灌一口后继续道：“要不是沈大人这次计策（cei），我还真不知道永宁门的城墙有个恁大个口子！”
他看向城墙下方，已经有不少人扛着石料和木板，前去修补。
“弟兄伙快回克歇气！我们现在精神头旺的很！给你们顶班！”
回过头，官兵将水囊还给守城士兵，推着他走下城楼。
……
“也怪我那哈心太急，偷了钥匙没走几步，那打瞌睡的兵就醒咯。”将碗放下，老齐感觉舒服不少：“好在我咋个也是蹲了几个月，路也认得熟，这才逮着机会跑了出来。”
“这帮官兵扎实凶，我都蹿到城外了，还死命在那追。”略微愣住片刻，老齐想到什么似的：“是喽！他们已经将大炮拆卸，边上还有板车，应该是随要随拉。”说完，他又懊恼低头：“可惜，永宁门呢洞被发现咯，官兵都在连夜修呢，看他们好多人出克砍树。”
曾军师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齐兄弟辛苦。”杜学究为空着的浅口碗再上满一壶淡酒：“今日便好好歇息，剩下来交给我们。”
说罢，学究拉上军师，头领吴伦等人，一道转入交椅背后的书屋之内。
……
官兵推开房门，里面是跪坐于四方桌边状态良好，面色严肃的明理、张铃儿，还有昏昏欲睡的城守王升。
沈市令正襟危坐，但他的神态却最为松懈：双眼的血丝占据了大片眼白，他为了制定计划，与城守从早至晚守在屋内未眠。
“顺利呢？”
沈市令几乎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听见推门声音，他本能般开口问道，可头却越垂越低。
“完全依沈大人计划板扎呢，没啥岔子。”官兵连忙将结果报告，企图让沈一鸣稍振精神，可心中却不免打鼓，他继续问道：“可是那贼首滑头得很，还有两个军师帮衬，当真会恁个容易挨骗着？”
“官兵大哥唔担心。”清甜的女声让官兵心头一暖，心中的疑虑还未得解答，就已消散些许，张铃儿笑道：“方才沈市令已将最后计划修订完毕，只是细节还需略微完善——”
*鼾声*
市令与城守，虽然还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但终于还是支撑不住，昏睡过去，在场男女无奈笑笑，明理将手指比在唇前，示意大家安静，随即，拿出画满标记的舆图，平铺于桌。
……
看着平铺于桌上的地图，杜学究，曾军师，栾鹏，吕荣，陈盖，以及头领吴伦，都不由面色严肃。
“虽然他们一路得胜，也的确像是防备松懈……”杜羽把玩着手上笔尖早已干涸的笔：“但是。”
毛笔被重新置于笔架上：“这伎俩，未免太过粗陋。”
“齐兄弟一人跑脱，而其他弟兄却依然严实看管，毫无破绽。若真是像个憨包，就这么抽调兵力严防城墙，那我这学究之名，不要也罢。”
此话显然暗合头领吴伦心意，他默默点头，杜学究自然也注意到头领赞许，面上不觉流露一丝得意。
可是，身旁却传来意想不到的声音：
“那我恳请杜兄弟，在头领面前剥夺我曾勇军师之名。”
儒雅书生惊讶看向曾军师，他立刻问道：“军师有何高见？”
现在绝非斗气的时候，不同意见都可能帮助寨子更好击破官兵，杜羽心知这点，没有为此心生恼怒。
“杜学究，老夫自认书读的不如你多，但正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种事，已发生过太多次。”
曾军师身上的铁甲哗哗作响，他前倾身体，将脸靠向年轻的杜羽：“这把戏确实低级，但沈一鸣岂是这样低级的人？”
只言片语，但聪明人之间早已心照不宣，杜羽恍然大悟：“是在下轻率了！”
栾鹏听得云里雾里：“咋……”他一时语塞，于是粗暴打断将要开口的杜羽：“咋个就“轻率”了？你俩都懂了哪样？都是弟兄伙，莫要玩猜谜咯！”
学究军师都无奈笑笑，头领吴伦伸手拍住栾鹏壮实的斜方肌：“矮大虫，我来问你，既然认得那沈老儿打算玩鬼（使诈、骗人），故意放假消息，诱我们以为官兵要大肆攻打南面，那你要如何整？”
“当然是死守西北两侧！”栾鹏不等头领话音落下，急躁便回答道。
“那你就上当了！”杜羽笑道：“这欺骗我们的假消息太低劣，让我们一眼识破，可若真到决战时刻，官兵真的攻打南门怎办？”
矮大虫的脑袋似乎冒尖了些，思考片刻，他终于转过弯来：“他们是故意挨个憨计策亮给我们瞧，挨我们识破，好掩盖他真想打南门的意思？！”
杜学究虽然面带些许讽刺，但还是真心实意跟着曾军师点头赞许：“孺子可教 / 算你开窍！”
“但是，兵无常势。”吴伦插话道：“那沈老儿到底怎想，鬼晓得。”
沈一鸣鼾声停止，双眼猛睁，他扫视少女与官兵，还有桌上舆图，咧嘴笑了：“各位既然已经知晓，那便去吧，将需要的东西都让兵营的小伙子们做好。”
吴伦拍了拍手，表示会议结束：“弟兄伙最近都该打起精神了！”他扫视一圈众贼首：“既然认得这是疑心之计，那更要做好两手准备！”
……
天微微亮了，苗儿城中，官兵们随着鸡鸣，已起床集合。
只是除了正常的训练以外，武备库的师傅们，却也在操练的士兵边上热火朝天地制作着什么：那是一块巨大的粗壮树干，内里掏空，正用火把烤干糊在里面的湿泥巴，在一旁，是被拆卸运回的红衣大炮。
随着
随着外表被抹上碳粉，刷上桐油，这空心树干也逐渐有了和大炮相似的金属“光泽”。
“嘿！”匠人抹了把脸上的汗，见身边水声晃荡，一皮水囊递在眼前：“辛苦了！”
是操练完成的官兵，他的脸上有条狰狞恐怖的疤痕，眼角的裂口也触目惊心。但不同于吕十长，此兵显然是最近才受的伤：“等哈还有个大工程。”他看了眼边上空地搭起的龙骨，那似乎是艘不小的船只：“先歇歇气！”
“好哦！”不客气接过水囊喝下一口，匠人将水囊送还：“这朝廷派来的女娃娃扎实厉害！恁小个姑娘，居然一下就帮着我们，把这树干抬上了滚木！”
“是啊。”官兵回忆，想起自己被那手持钩爪的盗匪放倒，手中武器还被夺了去，只能忍痛看着白衣少女，独自与贼人在雨中激战：“要不是这女娃勇猛，城会不会破还真不好讲。”
匠人忽然想起什么：“是喽，听说这久虽然城内清壁坚野，可是城外还有贼人，我们砍恁大棵树，不怕挨他们报回克？”
官兵笑了：“这份你就莫消操心喽！我们在永宁门修城墙破洞，要呢木头多得很！”
……
“还不快些！”
*啪！*
鞭子随着破空声飞过，重重抽在奴工的背上，发出清脆响声。
随着昨天会议后，栾鹏心情高涨，官兵要来，那“米妮”姑娘也肯定要来，心中幻想黑衣少女满身是伤，小口被堵，身体五花大绑如粽子般扔进花轿，抬入自己的住所……
玄鹄折翼入囚笼， 金屋今宵锁娇凤。
拜堂何须天地证？夜夜新郎是枭雄！
“米妮”姑娘仿佛已经屈服于自己身下，栾鹏的脸上不禁浮现笑容：
“等逮着她，非把她呢手脚筋挑断，拿铁链子拴起，关在老子屋首当一辈子牲口！”
一时兴起，手中的鞭子又挥舞起来：“还不快把铁矿整地上！”
奴工不堪重负，压弯的身子颤颤巍巍将竹筐放在地上，可还是因为恐惧和疼痛，他还是脱了手，铁矿“哗啦”散落一地。
“我……我……”其他奴工似乎对将要到来的事情早已麻木，只庆幸不是自己，默默背着矿石走过他的身边，而这名失手的奴工已知自己大祸临头，想要求饶，却又语无伦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栾鹏今日本就兴奋，正欲拔刀，一高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按住矮个大虫正欲出鞘的刀柄。
奴工偷瞄一眼，随即立刻低下头去，但脸上却抑制不住心中的大喜，他知道这个瘦高贼首心肠软些，这条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好咯。”陈盖将栾鹏手中的刀柄按回鞘内：“这帮刁民死喽，又得尅到处抓，现在正是寨子养膘回元气呢时候，莫给弟兄伙添乱！”
随意一脚，将矿石踢回奴工身边，陈盖冷脸道：“还不赶快整好！”
呵斥完，又拉着矮大虫前往铁匠处，头领吴伦正在此处，视察着修复的刀剑和甲胄。
武备库中，士兵们摩拳擦掌，试用着精心磨光的枪头和刀剑。
“明理姑娘。”武备库的匠人拿来一大包裹，里面鼓鼓囊囊，有的如枕头一般大，有的又小如鸡蛋：“好在还有剩，我也准备了一份给小武他们，想必也能帮上你们！”
众人凑前，明理最先反应过来这包裹里物件的作用，所有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城内和周围村落，会有部分懂得铁匠手艺的村民市民帮忙，市令往往也会经量挤出钱粮作为报酬，可今日听闻将要攻打匪寨，不少百姓连报酬也不要，自发前来为将士们养护装备，修补衣物，花密村民有精壮者，也常协助官兵清壁坚野，避免城中出现盗匪。
头领拿起一枚细长的枪头，寒光逼人，锐利无比，火炉旁迸发的火星，和滚烫的炉火，冲散了夜晚的冷。
沈市令坐于兵营，与将士们一同进餐。
“嘶……”冬季早已过去，可今夜不知为何，温度骤降，士兵们不约而同围拢在火边。
城守王升啃下一口蒸饼，与市令对视一眼，都笑了：“夜寒骤至，天象有异。”
士兵们好奇地竖起耳朵，听着市令之言：
“‘昼雾晴，夜雾雨’，今夜寒气凝而不散，露结为霜……”
军师曾勇捋着胡须，与杜羽一同望向天空，背后是叮当作响的武备库房：
“乃大雾之先兆。明日拂晓，必是天地浑茫。”
不同空间，同一时间，贼首与市令，各自看向自己的弟兄、将士：
“诸位！/ 弟兄们！”他们异口同声：
“胜利必在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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