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个星期一。

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淌进来。被窝里的温度隔了一整夜还暖着，棉布贴在小腿肚上，那一层暖像被人掌心捂过。望睁开眼睛——脚趾在棉布深处蜷了蜷，周六留下的肌肉微酸还残在大腿内侧，一翻身，那点酸就从内收肌深处泛上来，温温的，像没散尽的余韵。她坐起来，睡衣领口歪到一侧，锁骨凹窝在晨光里泛着淡青的阴影。

然后记忆涌回来——啪的一下，毫无缓冲，直接拍在胸口。

周六下午。守莉推开门。仰躺在床上，膝盖屈着，两腿分开，黄瓜竖直插在腿间。守莉的深蓝色眼睛从瓜柄扫到她脸上。那声「噫」——自己发出的、短促的、失控的——在房间里弹了一下。液体从体内喷射出来，溅在自己小腹上、床单上。腹壁还在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就涌出一股温热。全部。守莉说了「全部」。

然后守莉没有逃。坐在沙发上，膝盖攥白了又松开。倒了冰水。帮忙铺床单。站在床尾问「之前也这样用过吗」。听到「第一次」之后嘴唇抿了一下，说「那我还撞见了个不得了的」。然后那句——「那是你的身体啊。你想怎么对它好，那是你的事。」

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的棉布贴着脸颊——凉的，比体温低了一截。耳根从枕头边缘露出来——烫的。周六傍晚那些话当时听起来像一只手把十六年的自我厌恶轻轻拿开了。隔了一个周日再加一整夜——现在再回想，每个字都在胸腔里压出另一层重量，那重量是温的，往下沉，沉到腹底。守莉看到了全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潮吹，液体从体内喷射出来——守莉也看到了。那个人今天早上会在鞋柜前等她。会递便当过来。

手指攥住被单边缘。指节压白。

下床。衣柜最上层抽屉——肤色连裤袜先拿出来，纯白棉质内裤叠在上方。指尖在抽屉角落那方黑色蕾丝上停了一下——折成小方块的蕾丝内裤，周六那片洇湿的裆部已干透，干涸的痕迹在蕾丝花纹上留下一层极薄的哑光，像退潮后沙滩上的盐渍。没拿。她把棉质内裤套上，连裤袜从脚尖卷到腰际——尼龙纤维贴着小腿皮肤滑上来，每一寸都带着微凉的滑。深蓝色百褶裙，白衬衫，制服外套，领巾在胸前打成蝴蝶结。镜中人黑发披到肩胛骨，前额碎发遮住右边眉毛半截。

出门前在玄关站了片刻。手搭在门把上——和周六守莉敲门时同一个位置，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上来，顺着腕骨往小臂走了一截。喉咙底部有什么堵着——一整段还不知该怎么摆放的记忆，卡在气管和食道之间。她换了口气，拧开门。

十二月早晨的街道。冷空气刺进鼻腔，呼出的白雾被风从嘴边撕走。围巾在下巴上裹了两圈——米色，和守莉那条同款不同色。走到校门口时脚趾在皮鞋里蜷了蜷——脚趾自己动的，与十二月的气温无关。

鞋柜前。

守莉已经在了。背对着入口，正把运动鞋塞进鞋柜——深蓝色大衣，灰色围巾垂在后背。望的脚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自己慢了半拍——脚底在走廊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守莉转过头。

视线碰上。

守莉的手停在鞋柜门把上——指节维持着握住门把的姿势没动。深蓝色眼睛对着望，瞳孔在晨光里略略缩小了一瞬。嘴唇张开——合上——重新张开。

「——早。」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尾音翘起来之后没落回去，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守莉把鞋柜门关上——金属门碰在柜体上发出短促的咔嗒。关完之后手还在门把上多停了一拍才松开。

「早。」

望回的声音从喉咙底部往上翻——翻到一半卡了一下。她的视线落在守莉的围巾结上——那个打得整整齐齐的蝴蝶结，耳后一小撮头发被围巾边缘压得翘了起来。平时她会伸手把那一撮按下去。今天手指在腿侧动了动，没抬起来。

守莉从鞋柜上拿起便当盒——粉红色包袱布裹着，布角打了结。往望的方向递过来。动作和平时一样——臂弯伸直的弧度、手掌托住盒底的姿势。但递到中途手腕顿了一下——便当盒在空气中悬了约半秒。守莉的食指在包袱布边缘轻轻搓了一下——布面被指腹搓出极细的窸窣声。

「炸鸡加厚蛋烧。鸡蛋卷今天加了芝士。」

望伸手接。指尖碰到守莉的指尖——凉的，十二月清晨在外面走了十分钟，那点凉从指腹渗进来，却让望的指根泛起一阵极轻的麻。触碰的那一瞬两个人的手指同时缩了不到一毫米，又同时停住。望把便当盒接过来——包袱布底下透出微微温热，那温热是守莉掌心留的。她低头看着那个结——守莉今天早上赶时间，包袱布上打的结歪歪扭扭。

「谢谢。」

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时望才发觉——周六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单独站在守莉面前。上次是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三四十厘米，膝盖攥白了又松开，水杯在指尖慢慢变热。这次是鞋柜前——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运动鞋在木地板上踩出零碎的吱嘎。但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

守莉把书包甩到肩后。拉链头撞在水壶上——叮。平时撞完她会随口嘟囔一句。今天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往教室走。步伐节奏和平时一样——左脚、右脚、左脚。但手臂之间的距离从平时的半掌宽拉到了一掌半。望的大衣袖口和守莉的大衣袖口之间——那道空隙被十二月早晨的冷空气填满。守莉的围巾尾巴在背后轻轻甩着。望盯着那条围巾尾巴——灰色毛线尾端那个小绒球，晃一下，又晃一下。

走廊拐角。守莉的手臂在转弯时晃了一下——手背擦过望的手背。极轻，只擦到一层皮肤表面，不到十分之一秒。两个人同时往自己一侧缩了半厘米。然后守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塞进大衣口袋里。

望把便当盒换了只手抱。左手指腹在右手虎口上搓了一下——虎口被指甲压出一小道淡白。被擦过的那片皮肤还留着一点温度，比周围的凉高半度。

进门。二年B班教室。黑板还没擦，上节课是日本史——德川家康的名号还残在左上角。守莉走到自己座位——后排靠门。望走到靠窗第三个座位。中间隔了两排课桌。

望坐下。把教科书从书包里抽出来——碰到书脊时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她把书摊开，同一行字盯了半晌。眼角的余光——隔着两排课桌的空隙——瞥到守莉的后脑勺。深蓝色发绳扎的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骨之间。守莉没有转头。椅子在地板上轻轻晃了一下——是她往后靠时椅背碰到的声音。

预备铃从走廊那头窜过来。

望把自动铅笔从笔盒里拿出来。六角形笔杆在指腹上印出条淡痕。周六下午那些画面在脑内闪回——守莉推开门，视线从瓜柄扫到她的脸。守莉坐在门外地板上，运动鞋底蹭着木地板的冷纹路。守莉递水杯时耳根红着，耳廓边缘的红色往颈侧蔓延。守莉坐在沙发上，膝盖攥白了又松开，说「我有想过这个可能」。守莉说「那是你的身体啊」。守莉帮忙套床单时手差点碰到她的手——先缩了半厘米，又放回去。

望的喉咙咽了一下。喉结位置空荡荡的，吞咽的动作还在。

第一节课铃响。英语。老师进教室，课本翻开，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吱——长长的一道白线。

望低着头。手指在课本页角反复捋——纸页被捋出弧度又弹平。守莉在后排——能听到她翻笔记本的声音，纸页摩擦声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一页翻过去——停了两秒——再翻下一页。

然后第二节课。守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望的课桌旁边。望抬起头。守莉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眉毛的位置、嘴角的弧度、深蓝色眼珠对着她的角度——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但站在课桌旁边之后，那只手在裙褶上轻轻搓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裙褶边缘，搓了三下。

「下课去小卖部吗？」

声音正常。音量、音高、节奏——全是平时的守莉。但说这句话时她的视线落在望的眉毛上——盯着眉毛，避开了眼睛。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望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小——下巴只往下压了不到一厘米。

守莉站在课桌旁边。手从裙褶上松开——指腹在裙子上留下的浅痕缓慢弹平。她转身回座位——转过去时肩膀从望的课桌角擦过，极轻。

望低头看到自己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指——指节恢复了肉粉色。在守莉问她去不去小卖部的那几秒里，手指松开了。掌心在皮肤之下微微潮了——一层极薄的汗。

午休。两人坐在中庭长椅上。便当盒打开——炸鸡冷了，芝士厚蛋烧被守莉切成整整齐齐的五段。望夹起一块厚蛋烧——蛋皮在筷子尖上微微抖了一下。守莉在旁边用筷子戳着炸鸡——戳了三下没夹起来，第四下把炸鸡皮戳裂了。

「这个——」守莉的筷子尖指着厚蛋烧，「蛋汁搅的时候加了半勺牛奶。太甜了没。」

望嚼完嘴里的蛋烧。咽下去。摇了摇头。

守莉「嗯」了一声。又戳了一下炸鸡。这次夹起来了——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团。

安静了一会儿。中庭另一头有几个男生在踢空罐子——金属罐在水泥地上哐当当滚过。守莉的膝盖在长椅上轻轻晃着——运动鞋鞋底一下一下擦过地面。

「望。」

「嗯。」

守莉没有马上接话。筷子尖在便当盒盖上轻轻划了一下——塑料盖被划出极细的吱。她把炸鸡骨头搁在盒盖一角。

「周六的事——」三个字之后停下来。筷子横放在便当盒上，筷尖搭在盒沿。手指从筷子上移开——摊平在大腿上，指节微微往里弯。「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只是想告诉你这个。」

望握着便当盒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在盒底压出四个小月牙。她没抬头——视线落在炸鸡表面那层微焦的面衣上。周六下午那声「全部」又在耳膜里弹了一下。守莉知道全部——黄瓜、分开的腿、那声「噫」、喷射出来的液体、床单上的水痕。守莉知道全部之后的第三天——坐在中庭长椅上，膝盖轻轻晃着，说不会跟任何人说。

望眨了眨眼。睫毛尖上沾了极细的水分——眼眶忽然发热时泌出来的那层薄膜，比泪薄了一整圈。她吸了一口气——鼻腔黏膜收缩，冷空气从唇缝间灌进来。

「我知道。」

两个字。声音不大。尾音没有往下坠。望把筷子伸向炸鸡——夹起来放进嘴里。冷了的面衣在齿间碎裂。

守莉的膝盖不再晃了。她侧过头看守莉——望的侧脸在午后的薄光里，鼻梁的轮廓被淡金色光缘勾了一道线。然后守莉把视线移开——望向中庭另一头踢罐子的男生们。嘴唇动了一下——极轻的、旁人看不出来的——嘴角提了一丝。

「草莓可丽饼。」守莉把便当盒盖子合上，「放学买给我。」

「嗯。」

下午第一节。化学。望低头往课本上抄化学式——笔尖在纸上划出均匀的沙沙声。守莉从斜后方传来翻页的声音。两排课桌之间——那道空隙还在，但不再是早晨那种填满了冷空气的空隙。是两个人各自在做事、各自知道对方在做事的空隙。

然后化学课下课时——守莉走到望的课桌旁边，把手里的柠檬糖放在望摊开的笔记本正中间。糖纸是黄的，两端扭着亮闪闪的透明塑料纸。和平时一模一样——午休后第一节课下课守莉会分一颗糖给她，有时柠檬，有时草莓。

望拿起那颗糖。糖纸在指尖发出极细的窸窣。她拆开——柠檬糖含进嘴里，酸味从舌根扩散到两颊内侧。守莉已经转身回座位了。望盯着那颗糖的糖纸——黄色，透明塑料扭花，在笔记本上投出极小的光影。

周六以后——还是有人给她糖。还是有人在她课桌上放便当盒。还是有人问她去不去小卖部。守莉没有假装周六没发生过——上午那句「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就是证明。但也没有让周六变成一堵墙。柠檬糖放在笔记本正中间，和上周五一样，和大上周一样。

只是现在她含进嘴里时——酸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什么。像柠檬糖被体温慢慢暖化之后的那个阶段——糖壳裂开了，里面的糖心还没来得及化，酸和甜还没分开。

目光越过课桌——守莉坐在后排，正低头翻化学笔记。马尾从后脑勺垂下来，发尾在脊背上轻轻晃着。她的膝盖夹着课桌腿——鞋底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

望把糖纸展平，夹进笔记本里。

周三课间。二年B班教室。

后排靠窗的课桌周围围了七八个男生。手机在课桌底下亮着——音量关了，画面被一只手捂住半边屏幕。

「停——这里。」

手指戳屏幕。画面定格在円月从地面起飞的瞬间——仰角，白色连裤袜裹着的双腿分开，裙摆翻至腰际。袜面织纹放大后呈现出极细的网格——腿根接缝处，网格被一道暗色阴影中断。阴影形状——窄长，微弯，贴在半透明袜布底下。

「黑的吧。绝对是黑的。」

另一个男生把手机横过来凑近——鼻尖差点碰到屏幕边缘。两根手指扒拉着放大——像素模糊后，白色袜面和暗色阴影的对比度依然分明。

「她知道自己内裤会被看到还这样飞。故意的吧。」

「裙子那么短在街上晃，能不知道吗。」

进度条拖回到円月面对镜头的那一帧——

「那个项圈——红的，跟宠物项圈一样。」
「挂个铃铛就真的是猫了。」
「腰也太细了。两只手轻松围一圈吧。」
「腿也是。白色连裤袜配粉月亮——犯规了。」

又一个男生手机横屏——同一段视频截成了GIF自动循环：起飞，裙翻，腿分，黑影闪过。两秒一轮。看几遍后往同桌腿上一拍。

「这东西传开了不得了吧。」
「已经传开了。」

前排戴方形眼镜的男生没回头，手指继续翻文库本。「昨晚十二点发的，今早六点已经十二万播放。学校Wi-Fi都限了，全用流量在看。」

手机又停在一帧侧面——円月降落，膝盖微屈，连裤袜在关节处堆出细密横纹。露腰夹克侧面显出的腰窝到胯骨的内弧，肋骨的轮廓隐约浮现。

「胸小啊。B吧。」
「不，有C。要看腿和腰的比例。」

笑声。后排有人踢了一下课桌腿。

守莉坐在靠后门一排。手机屏幕隔着两排课桌看不到——但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从「宠物项圈」到「腰太细」到「B还是C」。左手握的自动铅笔在指间转——一圈，两圈，三圈。第四圈啪地脱手掉在桌上。捡起来握住——指节压白。眼珠往上翻了一次——眼球自己动的。嘴唇内侧被牙齿轻轻咬住又松开。左手摊平在桌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往外展——然后收成拳，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凹痕。

她没转头。没喝止。没出声。手臂撑在课桌上——肘关节压在桌面，指节重新抵住太阳穴。呼吸从鼻子出来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只是一点。

隔壁一排靠窗第三个座位。望坐着。教科书摊开，同一行字盯了差不多一分钟。耳朵却跟着后方对话——每个字都溜进耳膜。「黑的吧」——黑色蕾丝内裤，被看到了。「宠物项圈」——红色项圈，被说成宠物。「腰太细」——两只手能环住。

手指在课桌底下蜷了蜷——拇指按在食指第二指节上，压白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暖在胸口扩散。不是羞耻的烫，是另一种——像喝了一口刚冲出蒸汽的麦茶，那股热量从喉咙滑到胃里，再缓缓散开，散到腹底，散到大腿内侧那片周六还酸着的肌肉里。被看到。腰被看到，腿被看到，袜子上的粉色月亮被看到，项圈被看到，连裙底那道她自己也看不到的黑色阴影都被看到了。

被看到了。

望把下巴往下压了压——藏住脖子，颈动脉在皮肤底下比刚才跳得略快，一下，一下，顶着领巾的结。耳垂从耳垂孔边缘漫上极淡的粉色——温吞的、缓慢浸润的粉，像一滴红色墨水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扩散。她从笔盒里取出自动铅笔——手指需要一个东西攥着。六角形笔杆在指腹上印出六条淡痕。

望把便当盒盖子在膝盖上无声翻转——金属背面映出的小片倒影里，眼角在自己都没发觉的地方提了一下。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午休结束铃响。后排男生路过守莉座位时手肘磕到椅背——「啊，不好意思——」守莉没回话。手肘撑课桌，指节抵太阳穴，眼白又往上翻了一次。

望把教科书翻到下一页。手指在页角反复捋——纸页被捋出弧度又弹平。喉咙里有什么想往上冒。咽了一口——喉结位置空荡荡的，吞咽的动作还在，咽进去的温热压住了一切。

周四。上午第二节。二年B班。

又一个视频被翻出来了——周一深夜的新战斗。地点在住宅区的小公园。拍摄者住对面公寓五楼，隔着窗户用手机拍。十秒——円月降落在儿童滑梯上，白色连裤袜被夜间露水打湿了膝盖位置。袜面一沾水就透——膝盖骨和胫骨前缘的轮廓隔着半透明的白色袜布清晰可见。

「湿了透了——这个位置，膝盖。」
「我就说这袜子一沾水就完蛋。」
「上次商店街也是膝盖湿的吧。两回了。」

手机又换了另一段——不知什么时候被路人拍下的侧影。円月从公园铁栅栏旁边走过——脚尖点地时大腿内侧的连裤袜绷出一条极细的亮线。

「你看这里——大腿内侧，透的。走路的摩擦把袜面磨薄了。」

守莉坐在倒数第二排。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第一遍从左到右，第二遍从右到左。敲到第三遍时手指停了——五根手指张开，平贴在冰凉的课桌面上。指腹感觉到了桌面底下上一节课暖气片烘进来的余温。她没看那些男生。从头到尾不往那边转头。但自动铅笔从她手心滚了一下——停在桌沿，差一点就滚下去。

望坐在靠窗倒数第三个。手指在课桌底下一根一根交叉——左手食指勾住右手尾指，换手，右手拇指压进左手掌心。脚趾在室内鞋里蜷了蜷。膝盖在课桌底下轻轻并拢——连裤袜包裹的膝盖内侧互相碰了一下，尼龙蹭尼龙，发出极轻的嘶。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真想看她跟上次那个猪笼草型的魔兽打。触手缠腿——白色袜子被缠着拖——」
「你脑子坏掉了吧。」
「你不也在看。」

笑声。守莉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刮出一道几乎听不到的白噪音。

望把自动铅笔放下。笔杆在课桌上滚了半圈。她拿起——又放下。手指在课本页角搓着——纸页被搓出弧度。那双耳朵还在听——每一个音节都收进来。湿了。透了。两回了。大腿内侧。

被看到了。

那种暖还在——比周三浓了一度。像麦茶多加了一勺糖，甜得喉底发紧。

周五放学。二年级走廊。

男生们三五成群地往外走。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边走边把手机竖到同伴面前：「看这个——昨晚又有新的。麦当劳二楼拍的，俯瞰角度。她跳起来的时候——」

「夹克翻起来那次？」

「对。你看——黑色胸罩的边。完全的。直接能看到。」

「她到底几件黑的——内裤黑的、胸罩黑的。」

「成套的吧。」

「等一下——这个角度。胸罩下沿完全露出来了。C——绝对C。」

手机在几个男生之间轮了一圈。棒球帽把手机收回口袋时屏幕还亮着——画面停在円月跃起的一帧：夹克被风压翻到锁骨下方，从锁骨到肚脐完全裸露，黑色蕾丝胸衣在肋骨位置形成一道水平的黑色弧线。罩杯上缘贴着乳房下弧——蕾丝花纹微微隆起。

守莉在走廊另一边——靠窗一侧。和望并排往外走。那些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守莉的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白色室内鞋在木地板上踩出均匀的节奏。但书包带在她肩上被捏紧了——帆布带子被攥出几道放射状细褶。指节在帆布上压白了一瞬。没说话。

望走在守莉旁边。听到「黑色胸罩」「成套的」「绝对C」那几个词时，膝盖往下的力突然松了半瞬——脚踝跟着晃了一下。那几个词落进耳朵，没有变成羞耻，变成了一种从耳道往喉底滑的、黏稠的暖。她低下头——围巾遮住了下巴以下，只露出眼睛。睫毛在围巾边缘之上眨了眨——眨了两下。

守莉转头看她。视线在望的侧脸上停了约一秒。望的耳垂——从耳垂孔边缘往外，漫着极淡的粉色。守莉盯了那道粉色——然后移开视线。没问。没提。只是把书包带又攥紧了一遍。

鞋柜前。守莉把运动鞋穿好——鞋带绕两圈打结。望蹲在她旁边换鞋，膝盖骨在蹲下时发出轻微的咔嗒。

「明天吃什么。」

守莉的声音。蹲着系鞋带的姿势让这句话从下方往上走——音调比平时闷了一些。

「昨天的炸鸡再来一次。」

「好。」守莉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后。拉链头撞在水壶上——叮。

她站在鞋柜旁边等了望三秒。望系好鞋带——左右圈成蝴蝶结抽紧。站起来时膝盖内侧那根筋轻微酸了一下。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十二月傍晚的天空是极淡的铅灰。商业街的方向传来电车的叮叮声。

「守莉。」

「嗯。」

「草莓可丽饼，今天买给你。」

守莉转过头——围巾裹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深蓝色眼睛。鼻尖冻得微红。眼角往下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你自己说的。」

晚上。望坐在床沿。

白色连裤袜还没洗——搭在椅背上，膝盖位置那两小片洇干的水渍把粉色弯月斑点扭曲了些许。她看了一会儿那片痕迹——干涸的水渍在袜布上留下一层极淡的哑光，像被舔过又风干的痕迹。然后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中人穿着睡衣。黑色头发散在肩后——发尾从上周的肩胛骨中间又长了一点。她抬手——指尖碰到自己的锁骨窝，往下划，隔着一层睡衣划过乳房的轮廓边缘。指腹在肋骨位置停住。教室里那些声音在耳膜底层回放：「腰太细」「B还是C」「白色连裤袜湿了透了是犯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耳膜刺进去，落在皮肤底下，落在她正摸着的这具身体上。

她慢慢把睡衣往上卷——露出肚子。肚脐在镜子里是一个小小的凹窝。侧身——腰窝在脊柱两侧形成两道对称的浅弧。手伸过去，拇指和食指在腰侧比了一下，缓缓合拢——拇指和中指几乎能碰到一起。那片腰侧的皮肤薄，底下是髂骨的硬，硬之上覆着一层极薄的脂肪，捏起来软软的，是这具身体独有的、她还在学着认的软。

「——红项圈。跟宠物一样。」

她在镜前抬起下巴。脖子上什么都没有。红色项圈在衣柜里——变身形态才会出现。她在镜子里看到了——印象而非幻想：那个端正的红色环扣在颈间的形状，午后日光里微微反光。他们说像宠物。说那句话时语气里没有厌恶。望在镜子里眨了眨眼。喉咙的位置空荡荡的，咽了一下。

守莉上午那句「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叠在那些男生的话上面——两重声音在胸腔里交织。守莉看到了全部——周六下午那张仰躺在床上、腿间竖着黄瓜、被撞破的瞬间痉挛着喷出液体的画面。守莉看到了。然后说不会跟任何人说。而教室里那些男生——看到的只是円月。是那条白色连裤袜和红色项圈和百褶裙。两条线——一条通向赤裸的、被撞破的、正自慰的她，一条通向被凝视的、被逐帧拆解的、被讨论的円月。两条线在她身上交汇。

朔在深夜穿上女装时怕被人看到。守莉推门进来时朔——不，望——到了。在守莉的目光里到了。恐惧悄无声息地融进快感里，分不清彼此的边界。这个发现撞进她胸口时她已经穿好了黑色蕾丝——已经飞出了窗户——已经在十字路口站了那三秒。恐惧的深处藏着对恐惧的成瘾。被看到的深处——藏着想要被看到更多。

手指从腰上移开。指尖触碰镜面——凉。守莉知道她的两重身份吗。不知道。但那句「那是你的身体啊」——望在镜子里眨了眨眼。守莉对着的是月见望，不是円月。但那句话——如果守莉知道她飞起来时裙摆会翻开，知道她选了黑色蕾丝，知道她在公寓里对着镜子确认过每一寸暴露的边界——那句话会变味儿吗。

望把手从镜面上拿开。指腹在镜面上留下极淡的雾气印。慢慢消失了。

她关了灯。钻进被窝。棉被底下是另一个世界——光线被过滤成昏暗的橘灰。脚趾在被子深处蜷了蜷——是暖的。窗外开始下雨——冬天的细雨，极细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偶尔一两滴大一点的啪嗒、啪嗒。

睫毛合上。胸腔里那团从周三就开始缓慢扩散的温热还没有消散——持续的低暖，不烫不冷。被看到。在教室里被讨论腰的粗细、胸的尺寸、湿透的袜子和项圈。也在周六被守莉看到全部。两条线都是被看到。但教室那一端——愉悦。下午在课桌底下蜷起脚趾、耳垂漫上粉色、没意识到自己在笑的那种轻轻的、说不清楚的愉悦。

她想要被看到。

这个念头从腹底浮上来，没有惊动她，像一颗气泡在水里慢慢升起，到了水面才破开。守莉知道一半。另一个人知道另一半。完整的她被拆成两个人看着——这种感觉在胸腔底部缓缓膨胀，胀得她指尖发麻。

明天还要上学。便当盒洗了——放在灶台上晾着。草莓可丽饼——今天买给守莉的那份，她吃了草莓说「奶油太甜」。望闭上眼睛。

雨水在窗外越下越密。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透明的细痕，顺着玻璃往下淌。暖气片咔哒一声——停止了供暖。望在雨声中睡着了。手指在被子底下松开——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弯着。嘴角在枕头边缘压出一道极淡的、她不知道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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