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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拉古的街道两侧,粉刷成红屋顶白墙壁的住宅楼鳞次栉比,像是不约而同地将街区建成了这样的印象。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大多是鲁珀和沃尔珀,他们显眼的种族特征总被与叙拉古的本地印象联系起来,而在这之外的种族一眼看去就是显眼的异类。
艾雅法拉并不会是这条的例外,她头上那一对灰白色的角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外来者的标志。鲁珀和沃尔珀的人流有意避让开这个外国人,就好像伊比利亚的海浪拍在礁石上、从礁石的两侧绕过,随后重新连成一条浪花继续向前,被困在繁忙街中的她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起来。卡普里尼少女低下头绞着手指,一边等待着她的同伴回来,一边回想起自己此刻为什么会身处这条叙拉古的城市大街上——
“艾、雅、法、拉、小、姐?”
事情还要从她打开地质研究室的门、看到的却是怒气冲冲的沃尔珀医生的身影的那天说起。当然,并不是多复杂的事情就是了。只不过是一些总是缩在研究室废寝忘食地盯着研究数据的卡普里尼,在被硬生生拖去多索雷斯度假之后还没过多久就忘记了自己需要休息的故事而已。
她的地灵好前辈已经准点下班离开了四五个小时,她才终于从堆成小山的纸张里抬起头来——并不是到了她要离开研究室的时间,尽管的确这时的时间已经逼近了一日的结束。她回过神来,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饥饿感,此刻少女意识到:在人类本应该进食的时间,她把脑袋埋在纸堆里,几乎完全忘掉了还有要吃饭这么一回事儿。好在罗德岛的食堂有考虑到夜行性的种族们的作息,此刻的艾雅法拉尽管有些手忙脚乱,也还是能蹭到夜行者们的服务,在通讯终端上下一份订单拜托配送一些夜宵送来地质研究室。
只是她很快就会为自己轻率的决定后悔。
当她打开门,看见的是拎着袋子、满脸微笑却感觉不出半点笑意的沃尔珀医师的时候,她吓得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的沃尔珀医师的名字里重复的音节平日里念着有那么些许可爱,此刻却让她“Su”了半天也没能卷起舌头发出最后那个“Ro”的音。
“能解释一下,艾雅法拉小姐既然答应过会好好照顾自己,那么这个时间还待在研究室是怎么回事吗?还有这个又是怎么回事呢?”
艾雅法拉从苏苏洛的眼里看见了火焰,她有些后悔自己点餐的时候只顾着填肚子什么都没有细看了,哪怕没有那么巧点到那个哥伦比亚式“正宗叙拉古”菠萝披萨,苏苏洛医生的态度都不至于这么有压迫感。
艾雅法拉只能低着头听苏苏洛医生的训,末了还被她补上一句:“艾雅法拉小姐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话,作为主治医师我只能再帮艾雅法拉小姐好好休息一阵了。上次去过多索雷斯,这次就换个地方吧——同样会是没有火山的地方。”
——这就是现在她在这个叙拉古城市繁忙的街道上呆站着的全部原因。现在的她不是火山的女儿,更不是驰名的火山学家,阿黛尔·瑙曼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被朋友带来叙拉古旅游的观光客A。
当观光客A还站在繁忙的步行街中无助地打量几乎所有人都比自己高的四周时,和她差不多高的苏苏洛医生拉着一架拖车拨开了人流回到了她的身边。在火山学家的眼中,她拨开人流走来的画面实在是太震撼了。尽管沃尔珀少女并不高大,可那身影逆流而上、犹如她偶然听到的、阿戈尔人口中的那个故事,犹如那把名为“分浪”的长矛劈开海浪,划出道路……解救她的人终于来了,有些不善人际交往的学者感激的想。紧接着她看见医生身后拉着的拖车,车上牢牢的绑了一个大箱子,艾雅法拉猜测这是她要带回家的行李。苏苏洛医生本人也不似平常在医疗部的那副白大褂正襟危坐的样子,而是换上了一身少见的打扮。黑色的西装外套下面是白色的衬衣,领口不是领带也不是丝巾,而是用红丝带绑了个可爱的蝴蝶结。
“这是我在大学时的打扮,总不太好穿着医护服回来度假…”
在多索雷斯身着泳装时的苏苏洛都没有过这样羞涩的表情,这时的她却罕见地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不停地抬起手整理着胸口红丝带绑着的蝴蝶结。比起大学时候来说,现在的她成长了许多、经历了许多,自然回想起那个过去未熟的自己时会有些不好意思吧。
“苏苏洛医生,我们要去哪儿度假呀?”
“这里是帕勒莫市,是我的家乡。所以艾雅法拉小姐当然是要和我回家看看了。”
“诶…?”
“这个大箱子也是我打算带回家的礼物,是便携式披萨窑炉,一会儿让艾雅法拉小姐见识一下。”
艾雅法拉看着苏苏洛眼中燃起的火焰,再度感受到了叙拉古人对于美食的执着,特别是他们自己的美食。相较之下,小火山学家就连在罗德岛舰船上的研究日子也时不时会因懒得去食堂而随便解决,更不要提在野外考察时的食宿了。
随着人流逐渐稀疏下来,两人也从繁忙的市中心走向帕勒莫市的郊区。这座城市有着不少的可看景点,因而慕名到访的游客不在少数。走上和他们相反的道路之后,人流就会一下子减少。到苏苏洛家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苏苏洛拖着那个比她半个人还要高的拖车,没费多大力气地就把那架窑炉带回到了她家的庭院里。
看着她和出来迎接的父母亲密拥抱的样子,艾雅法拉乖巧地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回想着她是不是也曾经拥有这一切。高挑而又显得十分温柔的父亲、与美丽动人而又活力十足的母亲,被围在中间的则是小个子的女儿,尽管已经独立成人、能肩负起自己的一份责任了,可是在温馨和谐的家庭里,在父母看来,小女儿永远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好在苏苏洛的父母没有用问不完的问题淹没苏苏洛太久,因为他们很快注意到还有别的客人。卡普里尼少女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这群家人团聚的话题结束,但她似乎太久没有感受过亲情的温暖,已经忘记了这种场合不会有话题的结束,只会连带着作为客人的她一同被卷进去。
“哎呀,是主治的病人?我们家苏苏洛有出息啦,已经厉害到能当主治医师啦…”
“真的只是病人的关系吗?哪有医生会带着病人去度假的,你可别骗妈妈。说实话,苏苏洛,我们不会反对的…”
“妈!!真是的!!”
被卷进家长里短的闲话聊天的艾雅法拉一副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站在一旁轻笑起来,轻柔的发丝随着她的笑轻轻摇晃着。被这么开玩笑的苏苏洛则是涨红了脸,只好大声喊起来试图用声音压住自己的父母。
很快苏苏洛的妹妹和两个哥哥也闻声从房子里出来,小庭院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一家子沃尔珀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样子,苏苏洛染过的粉色发丝与尾巴在这一群沃尔珀淡淡的白色毛发中显得十分显眼。就连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的艾雅法拉也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好像也应该加入其中,一同享受这份短暂的温情。
随着拥抱环节结束,苏苏洛很快转过身去开始拆自己拖回来的那个比半个她还要高的大箱子。这一家子沃尔珀,唯独长女苏苏洛的个子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娇小,就连她还在读书的妹妹此刻也已经比她要高上不少了。明明是妹妹抱着姐姐朝姐姐撒娇,在艾雅法拉看来却好像是姐姐抱着妹妹。
看着个子娇小却手脚麻利的苏苏洛轻车熟路地拆开那有些巨大的纸箱子,艾雅法拉恍了神,想起在罗德岛上的医疗部还有外勤任务的时候,她也同样是这一副伶俐的样子。小到在药架上寻找那一份对应的药物,大到在战场上紧急治疗以及传递指令的时候。她甚至会贴心地注意到艾雅法拉的听力障碍,会特意在呼喊她的时候用更大的声音,大到足以让艾雅法拉也能注意得到。这一家子人也自觉地围绕在苏苏洛身边,自觉地将工具和零部件递给苏苏洛,就好像她理所当然地是这个家的中心,哪怕是她的爸爸妈妈也在围着她转。
很快便携式的披萨窑炉就在小庭院里支了起来。通红的外表,弧形顶和前方一个扁平的开口,若不是能够放入一张披萨的宽度,看起来真要像一个邮筒了。不过比起正儿八经的披萨窑炉,这样些微超过半个苏苏洛身高的小炉子已经是足够便携的样式了。没见过正宗披萨窑炉的艾雅法拉好奇地围着架设在石桌上的窑炉转来转去仔细打量,然后就被苏苏洛抓住了手。
“艾雅法拉小姐,来一起烤披萨吧?”
苏苏洛的眼神里满是“要让你知道什么才是正宗叙拉古美食”的火焰,艾雅法拉少有地在他人身上感受到能传递给自己的热意。她像是被威胁了一样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这滑稽的场景甚至引起了旁边苏苏洛妈妈的注意,她嗔笑着伸过手来揉了一把苏苏洛的头顶,对着艾雅法拉说道。
“苏苏洛这孩子就是这样认真,要是你没有兴趣的话不用勉强…”
“没关系的,我对披萨很有兴趣!”
“那就好……”
又意味深长地多看了两眼之后,苏苏洛的妈妈挥挥手,把她和苏苏洛留在了庭院的窑炉旁边。她和苏苏洛的爸爸还有哥哥妹妹们转身在房子里进进出出,一边用艾雅法拉难以听清楚的叙拉古语聊着天,一边把准备好的配菜和饮料从房子里搬到小院子里来。艾雅法拉总以为叙拉古人是板着脸严肃认真的,可苏苏洛的爸爸妈妈那样和睦欢快的语调 ,时不时还靠在一起在互相的脸颊上亲吻一下的动作,和她的刻板印象大相径庭……也让她想起自己的爸爸妈妈。自己的爸爸妈妈都没有这一家子叙拉古人般的热意,但他们之间的爱,以及他们给阿黛尔…给艾雅法拉的爱,绝不逊色于苏苏洛医生家里。
虽说艾雅法拉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分配去了和苏苏洛一起烤披萨,但她能做的充其量也就是和苏苏洛一起,在苏苏洛的爸爸妈妈事先准备好的、发酵好的面团上放上配料而已。从头开始现做的话需要等待的时间太久,她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就算如此,看到苏苏洛抱着一大堆瓶瓶罐罐从房子里走出来时,艾雅法拉还是瞪直了眼睛说不出话。在苏苏洛把手中抱着的罐子在桌上摆下之后,她的目光更是呆滞了些许。苏苏洛指着罐头向她一个一个介绍,这个叫帕玛森芝士,那个叫马苏里拉芝士…的时候她一个单词都没有听进去,只为叙拉古人的家庭里能掏出这么多不同种类的芝士而感到震撼。
“……抹上这个番茄酱和芝士就……艾雅法拉小姐,你有在听吗?”
意识到有手在自己面前挥挥的艾雅法拉终于回过神来,向苏苏洛致以一个抱歉的微笑。她接过苏苏洛递来的番茄酱瓶子,就要往面饼上面挤。
“啊啊,艾雅法拉小姐,那样太慢了。拧开盖子往上面倒就可以!”
很快,整个面饼上就涂上了一大半红红的番茄酱,看起来就好像火山喷发那样热烈。奶白色的絮丝从空中漂落,那是苏苏洛熟练地抓起芝士罐子,往面饼上撒一层又一层的、各种各样的芝士。艾雅法拉看着一身西装又在外面套了件厨房围裙、手脚麻利的苏苏洛,不知道已经是多少次走了神。刚刚说的名字艾雅法拉已经忘了个干净,如果让此时的她说出这些芝士的名字,她大概会下意识地说出“火山灰芝士”吧。
叙拉古最基础款的芝士披萨。它太普通,普通到甚至没有被冠以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当它从架在桌上的便携窑炉中被取出、底下点着的火焰还没有被扑灭的时候,艾雅法拉就知道了,这和她在罗德岛舰上点的那些哥伦比亚式的披萨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手揉的面团制作的披萨看起来没有那样圆润而是有些粗糙,也没有除番茄酱和芝士以外的更多的配料和调味料,就是原原本本的味道。对叙拉古的人们来说,这才是最好的家乡回忆。更多稀奇古怪的配料或许能带来些新鲜的体验,但同时带来的还有伴随着新鲜感一同而来的未知的风险,以及更高的价格。用叙拉古人的话说,“对钱包和胃都不好”。
她不是叙拉古人,没有那样的家乡回忆。但她在一口咬上披萨面皮、然后被那宛如岩浆般充满口腔的番茄酱带来的酸味激到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的时候,也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样的叙拉古芝士披萨的确是不同的,并且饱含着她从未尝到过的情感滋味。
这样的基础款披萨没有特别的名字显得它朴实无华却又深入人心,但艾雅法拉还是想在心底偷偷给它起一个只有自己会叫的昵称。披萨上涂满的番茄酱像是岩浆,再上面铺满的芝士则像是火山灰。可能只有她自己这么觉得,或许说是职业病都不为过,但是在卡普里尼少女眼里,这个披萨简直像极了火山。
就叫它“火山回响”吧。也许火山就是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艾雅法拉在心底偷偷起了个、或许第二天醒来她就会忘掉的昵称。
她和苏苏洛医生在叙拉古的假日这才刚刚开始,她就已经开始在幻想,下一次的度假要去什么地方呢。上一次去了多索雷斯,这一次在帕勒莫,下一次…下一次,要不然下一次就去汐斯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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