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家，尽管情况如此，这破败的小镇，这片被遗忘的土地，这些被抛弃的人，你对他们有着无与伦比的熟悉。”
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咯咯的笑着进行着迟到的欢迎。
“我本来以为你无法从外界那狱火中脱身了，没想到你竟然回来了。”
她是镇长的女儿，比我年长几岁，读过几年书，曾经去过一位贵族的家里当过女佣，她回来之后便是这幅样子，整日坐在轮椅上，精神状态似乎也有了点问题。
也许是这片土地太久没有人来过了，我的回归竟然激不起这片土地一点波澜，一周的时间里第一位拜访我的人竟然是位其实与我并不熟络的残疾人。
“你现在安下心来，这片土地会保护你不受外界侵害，你可敬的外祖父唤醒了这片土地沉睡的伟大存在， 祂会保护我们的。”
她好像没看见我脸上困惑的表情，自顾自的握住了我的手：“他的离世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着实令人心痛的损失，人终将无法承受从天堂到地狱的巨大落差，他就在这地狱中自刎…也算得上是种解脱了。”
她的言语中带着我不能理解的悲伤。
我与我这位长辈没有太多的接触，而寄到我手中的信件也并没有提到他的离世。
“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与他同行的人没有一人愿意再回到这地狱中，而你的外祖父，他究竟下了何种决心，是怎样的意志力，才使他从天堂返回地狱，并为我们带来此等福音。”
我之所以回到这里，是因为外祖父的信件，不过我并没有读太懂那封信，不过继承家产这几个字我是认得的，于是我理所当然的回来了。
我以前听到过外人口中对外祖父的评价，他是位一生穷困，但乐于助人也善于助人的好心人。
好心人在这年头是不一定能得到好报的。
生活的窘迫无法破灭他那颗热心肠，尽管大多数时候，他的帮助只是杯水车薪，在这个时代，外祖父体力劳动干到汗水浸透背心的程度也完全无法和贵族们为了收买人心而进行的一次施舍相提并论。
外祖父劳动一整天能提供的帮助远远不及一小块黄金来的快，来的有效，来的振奋人心。
尚幼时，我曾经听闻过如此令人心寒的一段事。
一户人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一家人只能睡在与冬风为伴的房屋之中，我虽然不理解外祖父这种将他人事当做份内事的行为，但就是这样的寒冬中，他仍旧发挥着自己的热心肠，裹上所有家里能用的衣服前去帮忙。
当他穿越风雪，说明来意后，那户人先是欣喜接着是古怪的审视，外祖父身上的穷酸样让那户人起了疑心，怀疑他是不是来趁难发财那类人。
于是在接下来的修缮中，随时都有人盯着外祖父的行动。
他明明是去帮忙的！可他的经历却好像他犯了罪一样！
许多年后，我也不得不因为生活而理解了那户人的做法，我根本不能去说那户人家做的是错的，但心中的惆怅无法散去，谁都没错，可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难道我该说外祖父的穷是错吗？如果他把这助人的劲儿放到自己身上，说不定他早住上了古老的深沉的屹立在旷野之上富贵而庄严的大宅了！
后来我也转念想过，如果我是那户人家，家中遭了难，恰好这时有人自愿来帮忙甚至不要一分报酬，我是否该怀疑他？是否该担心家中堪堪能让家人存活过这个冬天的存粮？
看到来帮忙的人比自己还穷，和看到来帮忙的人穿金戴银，究竟哪一种更让人担心？
我不好说。
最后，在一位修女的指引下，我将那件事归为特殊时期特殊情况下发生的特殊事件，并将其淡忘。
“呵呵…你走神了。”
镇长女儿的笑声让我回过神来，她笑起来的样子对我来说多少有一点渗人。
“嘎吱”一声，年龄说不定比我还大的木门被推开了，我想它终有一天会掉下来的。
蕾娜德走出了我的房子，她和蒂斯玛这几天暂时住在我这里。
因为她和蒂斯玛身上都受了伤，我们来到镇子后自然是先去了一趟镇子里的诊所，而诊所能提供的医疗却微乎其微，不得已下，两个人也就暂时和我住在了一起。
虽然我家的房子是蛮破旧的，但是让五六个人睡下的地方还是有的。
“哎呀，外面来的人？真是好运气啊。”
镇长女儿看向一身便服的蕾娜德，“又一位幸运儿从狱火中逃离。”
“请问，你是？”
“我？你在问哪一个身份？我是这个镇子管理者的女儿，又是名为维加的女性，也是王国中一个普通臣民。”
至少我知道该称呼她什么了，我是真不记得她的名字。
“咳咳，维加小姐，多说无益。镇上的教堂在哪儿？”
蕾娜德适时打断了维嘉的喋喋不休，同样我也不想再听下去了。
“哦，教堂？”
维加的手指卷起了她的发丝，她看起来毫不在意，“那个被教士们抛弃的地方早就沦为野犬和流浪汉们的去处了。”
她又古怪的笑了笑，活像个五六十岁的神经糟老头，“不过现在那里连野犬和流浪汉都不存在了，镇子的衰败让有手有脚还能动的年轻男人和女人都沿着老路离开了，现在这儿只有老人，弱智，病人和残疾人。”
蕾娜德一怔，她未曾料到情况如此糟糕。
对信仰的动摇，让她无法再在教会待下去了，每当她走过大教堂的走廊，阳光透过教堂彩色花窗碎成一片洒在光滑的大理石铺设的路面时，她就感到一阵恐慌。
祷告无法让她的内心平静下来，反而让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每当她祈祷时，她就感觉祷告室角落的阴影里藏匿的诡秘在伺机而动。
恍神中被倒置的神像，教堂的影子会在她闭上眼睛时变化出不可名状的恐怖，壁画中的神明告诉她快逃……
教会中的一切让蕾娜德感到窒息，她受不了了。
蕾娜德的信念动摇了，最后她借口去恢复一座数年前荒废的教堂逃离了教会。
虽然过程中有些意外，但随着她远离了教会，蕾娜德的内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但是她借口而来的任务还是需要解决的，但只有她恐怕远远不够。
临行前的路上，她照例带上了随从和不少财物，财物是足够将中等规模的教堂从里到外翻新一遍的数量。
随从也是她信任的人，作为一名骑士怎么可能没有随从？
但在刚出发不久，她看到随从的脸化为扭曲的血肉，惊悚与恐惧令她赶走了所有随从。
而原本用来修缮教堂的财物则因她的几次对难民的慷慨解囊而丢失大半。
灾难让他们的人性被压制了，而道德并不能帮助他们填饱肚子，也不能让他们不挨寒受冻，贪婪却可以暂且缓解这一情况。
一位全副武装身着重甲的骑士或许是百分之一百的风险。
但是利润却是立刻摆脱这窘迫的状况！这可是百分之三百的回报！
当夜，几位心生恶念臭味相投的难民便聚集在一起，虽然他们是逃难的灾民，但他们绝非傻子，他们清楚的知道重甲骑士的威慑力，为此他们准备了一份好礼。
不过这场夜间的袭击最后以两败俱伤告终，蕾娜德的头盔被迎面挥来的斧头劈烂，她的长矛捅穿了两名临时起意的可怜人的胸腔。
夜间的寒冷让蕾娜德取得了优势，又因为之前发生的惊惧之事，她当时每晚都难以入眠，那些筹划着险恶计划的可怜又可恶之人在深夜被冻得瑟瑟发抖，破旧的衣裳和只够果腹的食物难以维持足够的热量来支持他们的行动。
蕾娜德却没有抓住这个优势，她退却了，这也是导致现状的主要原因，甚至于后来得和他人一起合资搭乘马车来减少路上的花费。
唯一值得侥幸的是，因为深夜的缘故蕾娜德并不知道袭击她的是她在白天时帮助过的难民，“我”很庆幸见不到她知晓真相的样子，她到现在还认为是一伙夜间抢劫的流窜匪徒。
“你如此关心教堂，是大发善心捐钱来修缮教堂的？”
维加审视着蕾娜德，她的目光狡黠晦暗，像只正在暗处观察猫咪的老鼠，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这幅姣好的容貌此时会让我想到老鼠。
“我确实是为了这个来的，只不过路上发生了些意外。”
蕾娜德张了张口，有点难以启齿地再次开口，“现在我身上的钱…”
“别这么说，对一个马上要渴死的人来说一滴水和一勺水同样珍贵。”
维加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为了信仰，何谈大小之分呢？伟大的神明不会怪罪于你，相反，你来此地所遭受的磨难神是知道的，神会包容你，神会理解你的。”
我对维加这番话还是感到挺惊讶的，这话听起来像是个主教说的。
“很奇怪吗？”
维加注意到了我的样子，她做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当你看到那所教堂就明白了。”
“总之，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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