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还有别的问题吗？” 林婉承扶了扶高度数眼镜，看着坐在礼堂中的新生们。她在庆港医学院任教40年，即便身为院长，还是坚持每年8月顶着大太阳赶到学校，为新生们做入学前演讲。这群心怀理想的年轻人早晚有一天会成为医学界的中流砥柱，而她想要记住他们现在青涩的模样。
一只手举了起来，林婉承示意对方站起来说话。那是一个穿着灰色T恤和牛仔裤的女生，扎着简单的短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接过话筒，试了试音，沉稳地说道：“您好老师，我叫方祺。”
“方同学好。”林婉承瞥了边上的教务主任一眼，对方对她几不可见地竖了下大拇指。她微微颔首回应，确认了这个方祺就是今年录取新生中的首席。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拿到满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能进入庆港医学院的都是意志坚定的行动派，但是敢在新生介绍会上提这种问题的神人确实不常见。
“很好的问题，”林婉承点了点头，这种野心勃勃的提问正是让她坚持每年来进行新生介绍会的主要动力。
“关于满分这件事，各个学科老师的评分标准会有不同，但是平日的努力是不会辜负你们的。” 林婉承推了推眼镜，看着在座的一众新生，用鼓励的口吻说，“脚踏实地，多多和老师同学沟通，总结平日里失败和成功的经验，善用身边能够接触到的学习工具。求知没有捷径，日拱一卒，好过临阵磨枪。”
礼堂里响起热烈的掌声，不少人被这个激进的问题激起了兴致，同届对满分的野心唤起了他们对身为人中翘楚的自我认知，因此对院长打着官腔的回复并没感到不满。就连散场离开时这群新生的样子都格外器宇轩昂。
方祺本人却低调得很。她谢绝了邻座学生的午餐邀约，刷着手机顺着人流朝楼外走去。她没有什么新潮的穿戴设备，还在用一台四年前的老机器，服装也宽松陈旧，仿佛还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应考生。
滑着碎裂的屏幕，她刚知会了那两个损友，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
“小姐今天过得可好？”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磁性的低音。虽然乍一听很陌生，方祺还是辨认出了那是王梓美的变声。如果不是身处人群，她倒是想配合一下对方的即兴演出。和美美不同，她受不了成为焦点的感觉。
“你们在哪？我已经出来了。”方祺四处张望了下，结果扫到不远处的路边停了一辆黄色双门小跑车。此刻车门大开，两个穿着盛装的妙龄女郎正倚靠在车旁。一个穿着白色西装裙套装，有贴身而复杂的立体裁剪，肩胯部棱角分明；另一个穿着黑色丝绸衬衫配阔腿裤，领口开得很低，服装线条过渡流畅。俩人都戴着大墨镜，仿佛刚从哪个颁奖典礼过来。
“往你右边看……”
“我应该看见你们了。”方祺打断了美美的话，她的声音有点颤抖，甚至想直接回教学楼，把她们两个晾在这。不过考虑到可能产生的后果，方祺还是决定要拉朋友一把。那两个人的装扮过于引人注意，随着越来越多的学生驻足，她们反而成了被围观的一方。
“你赶紧过来啊！”美美催促道，比起自己，她比较担心青燕马上要呆不住了。方祺用背包遮住脸，小跑到车旁，泥鳅一样钻进了后座。没等她坐稳，驾驶座便被推了过来，把她牢牢困在了后面。接着车门关闭，马达启动，跑车载着三人向着校外开去。
“这事你们可怪不到我。”想到刚刚二人的窘样，挤在后座的方祺有点幸灾乐祸。开车的青燕没有说话，只是在美美肩上狠狠拍了下。
“呀！”美美痛叫一声，嘿嘿笑道，“怎么样，医学院的新生介绍会？”
“黯淡无光。”方祺哀叹道，“以后我会超级忙。”
“你就是劳碌命。”青燕扫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方祺，接口道，“当作是另外一种修炼吧。”
“我还是宁愿去道场。”
“你这次不是首席录取吗？”美美说着，塞去了一罐能量饮料，“放松点呗。”
“复读后的首席而已。咦？”
“那也是首席。”青燕肯定地说道，“今晚我让玄鸟准备些特别的东西，作为你录取医学院和入住的庆祝。”
“嗯……简单一点就行了，反正我也吃不出什么好坏”后座传来了开罐声，方祺尝了一口后有点惊讶地问道，“这饮料哪里买的？”
“我家的新产品。”美美带着一点得意地说。
“不好喝啊。”
“不是说吃不出好坏嘛？”
“但味道确实很怪。”话虽如此，方祺还是皱着眉把饮料喝完了，“有种大蒜精的感觉。”
“你的舌头坏掉了吧？”方祺列举的参照物过于夸张，于是王梓美决定捍卫自己的味觉。青燕却很是赞成方祺的判断，这些饮料的余味总是带了一点蒜味。
美美看了眼配方表，撇了撇嘴道：
“这么麻烦的事情还是扔给我哥去处理。”
“有梓澄这么个哥哥真好啊。”方祺感慨地说。王梓美的自由自在很大程度全靠王梓澄接下了家业。
美美听出了她的羡慕，又塞了一瓶饮料过去，说到：“你的自由生活才刚刚开始啊方小姐。所谓生活越艰难，精神更要远航。”
“你哥负责艰难，你负责远航吗？”方祺说着，伸手接过了饮料。这罐的口味和上一瓶稍有变化，但舌根还是一股蒜香。
“兄妹一心同体。”美美笑得有点没心没肺，“就算为了他我也要多跑点地方。”
“先去拿我的行李，然后我们想去哪里去哪里。”方祺说着，拍了拍前座，“你往前点？”
青燕趁着等红灯时尽力把座位挪了挪，还是没给方祺挪出坐正的空间。她只能扭着腰，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卷曲在后面，一边抱怨着这车的后座几乎是个摆设。结果激起了车主人柔弱的反驳。
“是你太高。”青燕撅着嘴说，“采莲坐了就没说什么。”
“你给采莲喂毒她也会笑着喝下去的。”方祺不留情地说，“我可比采莲矮啊林大小姐！”
青燕没法反驳，但还不打算承认这台车的后座有设计缺陷，于是开始征询美美的意见。
“就当应急将就下吧。”王梓美对车没什么兴趣，但她知道这个后座的厉害，“你表现好的话青燕会让你做副驾位的。”
等到了快递中转站，方祺立刻自告奋勇地去车外取行李。
“在我下车之前，问你们件事。”她从后座递出一根东西，道，“你们两个在车里到底干了什么？”
荧光橙，硅胶，加上那雄壮的造型，前座的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叫。
“啊！”美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啊……”青燕一怔，捂住了嘴，随后推了一把已经笑出眼泪的美美，没好气地说，“把东西收起来！”
“抱歉抱歉，哈哈哈……”美美边说，边把那根按摩棒收进了手包里。方祺无语地看着两人。青燕慌忙解释道：“都是美美无聊的恶作剧。”
以方祺的想象力很难理解什么恶作剧会用到性玩具，不过毕竟对方是王梓美，所以她接受了这个说辞。然而等到她看见自己的行李时，她又开始感叹自己的想象力真的很低下。
“这么多？”看着被推出来的两个大箱子，方祺相信这个体积绝对塞不进那台小跑车里。她把照片发给了青燕，对方秒回了两个字：
“不行。”
接着又发来一句话：
“等玄鸟来接应吧。”
所幸快件分管站离公馆已经不远了，玄鸟过来只需要十分钟车程。但由于分管站里没有等候的区域，对不愿意呆车里的方祺来说还是有点难熬。当下的太阳已经不似晨时那么和煦，今天的湾城又是一个好天气。
青燕把车里的阳伞借给了她，于是方祺便像过去的汽车女郎一样，撑着伞靠着车。只是她的装扮着实太过简朴，连带那台跑车也显得朴素起来。
没一会美美从车里走出来，指着副驾驶座说道：“进来呆一会不？我不是很怕晒。”
方祺盯着美美深深的乳沟，坚定地摇了摇头：“算了，你太露，还是少站在外面。”
“啊？”王梓美没想到这话会从小自己一岁的人嘴里说出来。她撩起领子，向方祺露出了乳贴，错愕地说：“你是哪来的老古董啊？我又不是来走光的。”
方祺撇了撇嘴，她知道自己的时尚品味有点古板，但是美美肯定也不代表现在的着装常识，至少她不相信有正经人会在公共停车场给朋友看自己的乳贴，即便现在周围没有外人。
最终青燕把美美拉回了车里，示意自己和方祺换个位置。
“你能晒太阳吗？”方祺怀疑地看着像个石膏像般的林青燕。虽然方祺看起来像个书呆子，但她在人生的前十五年一直是体育系的角色。柔道三段，市级个人赛金牌，全国赛高中生女子组个人铜牌，过去的苦练让她的意志和肉体远超常人。不过林青燕一向很反对别人将她看成一个瓷娃娃，于是出于赌气和逞能，方祺还是被塞进了驾驶座里。
关上车门后，美美递来了一张湿巾。方祺道了声谢，开始擦身上的汗水。而车外撑伞的青燕像是一蓬白色蒲公英，在车周围晃来晃去。
“她没问题吧？”方祺看着青燕的背影，有点担心。光在外面行动了十分钟，方祺的背后已经湿透了，她可不想青燕在太阳下中暑。美美安慰她道：“那件衣服有空调系统，问题不大。”
“她的脑袋上没有布啊。”暴晒脑袋一样会中暑。
“那把伞还挺遮光的……”这下美美也有点不自信了，不过青燕应该没那么脆弱。所以在瞎操心一阵后，两人便聊起了别的事。
“午饭想吃什么？”美美问道。方祺想了想，说：“简单点？天气太热了。”
“做吐司三明治怎么样？”美美建议道，“我们昨晚有剩不少东西。”
“我吃清淡一些吧，鸡蛋火腿就行。”
“那我就把牛肉加进去。”美美一边说，边把讨论发给了青燕，后者表示要吃BLT的。不过剩饭还是要处理掉的，于是这个任务又被扔给了玄鸟。
“有什么要喝的吗？”美美似乎打算把午餐菜单在车上就决定下来，不过方祺还挂念着她的行李，兴致不太高。她有点敷衍地说：“随便吧。”
“出现了，随便怪人！”
“那你帮我决定？”
“做不了，”美美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也随便。”
“随便怪人二号。”
“我是一号，因为我先想到的。”
“我还先提出来的呢。”
两人无聊地争执着可笑的话题，方祺却对这无意义的对话乐在其中。过去的一年她活得像一台机器，而未来的六年同样看不见喘息的空隙，一分一秒可能都得精打细算。只有此刻和老朋友相处时，她才有机会体验奢华的闲暇。
美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了那根按摩棒，严肃地宣告：“既然如此，那就决斗定出谁是真正的随便怪……”
不等她说完，方祺便夺过了按摩棒。虽然她也没有办法处理这东西，但好过任由美美在车里挥舞它。王梓美对于她的不解风情很不满意，不过看方祺手足无措地拿着成人玩具也很有意思。
“所以你拿这东西对青燕做了什么？”方祺总算找到机会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了。美美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我戳她啊。”
她伸手想要回那根棒子，却看见方祺的脸色从不解，到惊愕，再通红，最后开始变得严肃。
“你……”
“我戳她的背！”王梓美赶紧补充道，不过她马上又嘿嘿笑了起来。方祺的脸色又涨红了，她发现自己并不那么缺乏想象力。
“别把青燕带坏了。”她把那根棒子扔给美美，看了一眼飘得有些远了的蒲公英，开始和美美翻旧起账。三人从小没少在一起作乱，而带头出主意的都是王梓美，青燕大部分时间都在背锅。
方祺当然不那么无辜，她是技术指导。
说到最后，方祺给出一个结论：“赶紧再找个男朋友吧。”
“好男人难找啊……”美美发出了真诚的感叹，方祺并没有反驳。王梓美没有恋爱运，这点在朋友间是个共识。方祺便改口说道：“那找个女人吧。”
美美惊讶地看着方祺。方祺一愣，随后瞪了回去道：“干嘛？”
“你想不想做爱？”
“啊？”方祺皱起眉。她早习惯了美美的话题跳脱和满脑子黄色废料，但这么直白的骚扰还是头一回。王梓美倒是一副坦然的样子，她和方祺在大学前一直在同一个班级，在她面前美美什么都敢说。于是美美接着说：“所以你想不想？”
“想什么？”
“做爱啊。”
“和你？”
“……啊？”美美一愣，随即妩媚地扯了下领子，说，“你如果有兴趣的话……”方祺看着她露在外面的乳房，清了清喉咙说：“我一般不太和朋友聊这种事。”
“不否定就是想咯？”
“我才不要和你做。”方祺说着，伸手理了理美美的衬衫，把领子给扣上了。美美推开了她的手，笑道：“帮你介绍？总比你到处碰运气要好。”
“觉得有点怪怪的，单纯为了做爱的话。”方祺不是木头脑筋，她只是从来没在这件事上花过心思，“我不太喜欢复杂的人际关系。”
“有心的话总能找到办法的，我们帮你好好策划下。”美美顶着方祺狐疑的目光，做着不靠谱的承诺。
驾驶座的车窗被敲了敲，鼻尖有点红的青燕站在车外，指了指正开进停车场的小货车，说：“玄鸟到了，你和她一起进去吗？”
看着方祺和大三角锥走进分管站，青燕重新坐车里，打开了中控屏。被禁言了一上午的车载玄鸟立刻蹦了出来，随即便说出了满腹牢骚。本来青燕应该在接到方祺后就引荐玄鸟的，结果一路闹闹哄哄地就把这事给忘了。
有玄鸟接应，行李问题很快就有了着落。在得知方祺坚持坐货车回去后，青燕决定先和美美回家。
“来也空空，去也空空。”她自嘲了下。坐在副驾位的美美重新把衬衫扣子解开，说道：“有什么关系呢，该做的事情一件没少。”
“你们聊什么呢？”
“方祺想找炮友。”美美说完，观察着青燕的反应，不过对方没有想象中的大惊小怪，只是淡淡回道：“是啊？”
“你早知道了？”美美有点没劲地说。青燕摇了摇头，道：“她没打你，应该是她自己想找。”
美美盯着青燕看了一会，挠着头问：“你印象里的方祺是不是有点暴力？”
“我记忆里你们两个一直在打架。”青燕说道，“直到她学了柔道，你再也打不过她了。”
“现在我们都已经是窈窕淑女了。”美美说着，把手放在了青燕的大腿上。青燕抖了一下，却没有拒绝。
“咳咳。”车载音响里传来了玄鸟的声音，“请注意安全驾驶。”美美把手抽回来，吐了吐舌头道：“忘了有个电灯泡。”
“请注意行车安全！”玄鸟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青燕的安全是她的最高优先级事项，所以她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否则我就告诉太太你们在车里做爱。”
此话一出，美美消停了，青燕也老老实实地专心开车了。二人都知道智能助理大概率是认真的。
玄鸟对人际关系有独到的见解，她的小报告不一定会让监护人怒发冲冠，但一定会让当事人很难堪。所谓太太就是林青燕的母亲，现在是一名创作欲旺盛的畅销小说家。林青燕从小做过的所有糗事都以不同形态被记录在了书中，并且出版，甚至还被翻译成了多种语言。如果不想再添战绩，最好别在无聊的事上惹麻烦。
路上车不多，所以方祺并没有比青燕她们晚到多少。不过直到她随玄鸟参观完房间，那两人才姗姗下楼来吃午饭。
“收拾那身衣服快累死了。”穿着宽松室内袍的青燕抱怨道，“以后没事再也不穿那种东西了。”王梓美紧随其后，身上换回了T恤和短裤。
方祺眯着眼睛，盯着青燕锁骨下方的一个红点看了好一会，才招呼二人一起来做午餐的三明治。虽然玄鸟做起来肯定更快，但亲手准备料理也算是一种消遣。尤其对方祺来说，准备食物的时光是少数的放松时刻。
不过在青燕将厨房弄得一团糟后，三人还是被玄鸟赶了出来。王梓美和方祺都没想到青燕的厨艺这么夸张，事后纷纷表示今后绝不会再和她一起下厨。
“我只是不熟练而已。”当事人抗议道，“我哪知道那个番茄酱的盖子那么难开。”而且由于用力姿势不对，在她打开罐头的瞬间有大量内容物被甩了出来，现在厨房的墙面和橱柜上到处都是宛如血迹的红色污渍。
“做三明治不需要用那罐酱，”方祺解释道，“那个是用来做意面的。”她接着说，“而且你连刀都用反了。”
她们就该在青燕抱怨那把主厨刀什么都切不开时早早把她架出去。
“我以为那把刀是比较新奇的款式……”
“你还差点把洗洁精当成了芥末。”美美确认完身上没有番茄酱的痕迹，又补了一击，“下次去烧烤的时候你只允许串肉。”
青燕的嘴撅得老高，她坚信自己只是缺乏锻炼。作为林家独女，自幼远离疱厨，别说下厨，她都没怎么见过厨具。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对于厨艺知识的极端匮乏，默默决定事后请教采莲学习料理。
林青燕之后的人生中还会有多次让她想要学习料理的经历，然而终其一生她都没有能好好做出过一盘菜。
午餐终究是玄鸟做的。除了三明治，还用剩菜额外做了一个派。把食物端上桌后，她没有多做停留，立刻回到厨房去收拾那片狼藉了。
等三人享用完来之不易的午餐后，青燕接到一个电话，来自庆港医学院院长林婉承。
“青燕啊，下午我去一趟你那边行吗？”
作为长辈，林婉承没什么架子。借着今天来学校的机会，她想到顺路回祖宅看看。虽然这里名义上是她老家，但毕竟房子是侄女正在使用着，招呼还是要打的。
“可以啊，我们都在家。”青燕从小就莫名地害怕这个姑姑。但怕归怕，她也不能拦着。林婉承是林承彦差出15岁的亲姐姐，连青燕的父亲都是在她的管教中长大的。要是其对她们的表现不满，说不定探班后会去告家长。
在确定对方一会就到后，三个人立马坐不住了。林婉承是青燕的姑姑，王梓美管她叫干姨，还是方祺父亲的恩师。事关重大，三人都不敢怠慢，姑娘们各自去整理装束，只留下玄鸟在客厅收拾整顿。
不到半小时后一台硬顶倒三轮小车便开进了前院。玄鸟和打扮停当的青燕出迎，美美和方祺策应，热热闹闹地把老太太从车上接进了屋。在一阵叽叽喳喳的嘘寒问暖后，林婉承摆了摆手，总算把女孩们的声音压了下去。
“今天来没什么大事，就来看看你们几个人。”她抿了口茶说，“当时听说老宅要住这么多年轻人，我们还在想得乱成什么样，现在看看还不错。”
林婉承很清楚怎么和年轻人打交道。随便夸了没两句，面前三人亢奋的状态便松懈了下来。
玄鸟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被青燕悄悄拍了一巴掌。林婉承笑着对AI助理点了点头，问道：“我记得你应该是那个……AI人权法案？玄鸟是吧？”
玄鸟骄傲的下巴又昂了起来，她随即深深鞠了一躬，说：“正是在下，很荣幸被您记住。”她本来只是青燕的私人AI助手，在被认可为试点项目前，她和智能日历是一类东西。林婉承赞许地看着她，问道：“照顾这么多年轻人很辛苦吧？”玄鸟欠了欠身，上前一步说：“我带您去看厨房就知道……”
“厨房！”青燕大叫着跳了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回头瞪着玄鸟，说道：“今天不宜参观！”
玄鸟和青燕对视了一会，点头同意道：“没错，我想起来今天打翻了一罐意大利面酱。”
林婉承稀奇道：“你也会犯这种错误吗？”
“孰能无过嘛。”玄鸟又欠了欠身说，“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
林婉承点了点头，又对着涨红脸的青燕说：“你还是要稳重些，以后声音别那么大。”
“是。”青燕低着头，老实应下。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林承彦哄她的话：
姑姑说的话一定要听，否则姑姑给你打针。
林婉承看向方祺，和蔼地说：“看见你名字的时候我还有点惊讶。上次聊天的时候宗亮还和我说你应该不会读医学院。”
方宗亮是方祺的父亲，林承彦的至交，也是林家的家庭医生。他和林婉承二人全权负责监控青燕的健康状态。
方祺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只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需要一个更加明确的目标。”
“不打算继续练柔道了吗？”林婉承似乎有点惋惜地说，“神经外科专业啊，可能和你之前的人生经验关系不大。倒是运动医学，会不会更适合你？”说罢，她又摇了摇头说，“不过你已经是大人了，选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方祺笑了笑，回答道：“柔道是我最喜欢的业余活动，作为职业选择，外科医生是一条更明确的道路。”
林婉承点了点头，又转向美美。后者马上挺直了身子——她也害怕这个干姨。
“你是这里年纪最大的。”
“嗯。”
“要有个带头作用。”
“是。”
“别闯祸。”
“好……”
看着嘟着嘴的美美，林婉承苦笑着摇了摇头。王梓美颇有其母风范，鬼点子多，行动力强。在美美的带领下，这三个祖宗从小就在长辈圈里臭名昭著。林承彦提出要让青燕打理老宅时，几个老亲戚甚至还特地向林婉承打听青燕的生活品行如何。
所幸目前看来一切都好，虽然厨房可能有点小状况。
既然确认房子没什么大意外，她也不打算做个扫兴的怪老太。又聊了几句闲话后，便登上自己的小车回去了。
直到听不见车轮声，青燕和美美才算松了口气。方祺好奇地看着她俩问：“你们这么怕她吗？”
“今天的事情姑姑绝对会和我爸说的。”青燕有点沮丧，即便她也不觉得林婉承现在还能拿她怎么样，不过幼年的余威尚在。
美美一脸不服的样子，她莫名其妙被训了一顿，有点小情绪地撇着嘴说：“我总觉得她还以为我们是当年的孩子。”
“那以我们小时候做的事情来说……”方祺想了想，打了个冷战，说，“换我早就把我们赶出去了。”
美美翻着眼皮回忆了下，随即表示赞同：“说的也是。”
“往事不堪回首啊。”青燕叹着，带着二人回了屋。
下午的安排格外单纯，两人决定去车库帮方祺整理行李。实际上她们只是想看看这两个大箱子里到底放了什么。方祺也没有反对，她一向自诩坦坦荡荡，何况三人互相知根知底，很难有什么大惊喜。
方宗亮的性格和林承彦完全相反，即便以医生的标准来说，他也过于较真认死理了。因此方祺委托他帮自己寄行李时完全没预想到父母对自己的独立生活做了多么细致的规划。除了她自己打包的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还有两套床上用品，一床被子，她的惯用枕，从小收藏的两个布偶，一箱速食食品，以及一台折叠式助力自行车，此类等等。
在青燕从箱底找出一盒电动缝纫机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地问道：“你确定行李就这一批吗？方医生有没有告诉你订制的家具什么时候送来？”
清点着行李箱内容的方祺也很无奈，作为一个新成年人被父母关照成这样着实让人有点难堪。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王梓美突然发出了一声欢呼。她随即提着一个塑料袋蹿到了两人中间，没有卖关子，而是掏出了两盒避孕套。
看着她手上的东西，青燕和方祺俱是一愣。随即方祺不耐地摆了摆手道：“你又从哪里找出来的？赶紧放回去。”
这里毕竟算是林家老宅，找出这么私密的物品也不应该大肆炫耀。不过美美却一点不见尴尬，她憋着坏笑，把手里的盒子晃来晃去说：“就在箱子里啊，你自己不知道？”她抖了抖袋子，里面传来纸盒碰撞和铝箔刮擦的声音，“这整袋，全是计生用品。”
事实证明方宗亮对女儿大学生活的考虑明显过于周全了。袋子中除了大量各种尺寸的避孕套，还有长效避孕药，验孕棒，少量紧急避孕药，甚至包含几盒伟哥。虽然看起来很荒唐，但如果意识到那夸张的数量，连美美都不太笑得出来了。
“方医生他……真细心”话说出口，青燕也觉得头皮发麻。她不是医生，但也能看出这个量大得过于不正常。
方祺长出了一口气，跺着脚回房间打了一通二十分钟的电话。下楼后她大手一挥，把所有药品全都交给了玄鸟统一保管。
“这些呢？”美美蹲在地上，手上还捧着两盒避孕套。
“平分！”方祺的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她不敢想象她的大学生活是从和好友分享避孕套开始的。
所幸这出闹剧过后，箱子里再无意外收获。三个姑娘转战楼上，专心帮助方祺整理房间。
“你还带了纸质书啊。”王梓美翻了翻手上的书，稀奇地说，“而且还是这种小说。”
青燕回头看了一眼，那封面上写着<<局外人>>。
“纸质书比较容易分享。”方祺整理着书桌，随口说着，“要看吗？可以借你。”
“加缪的书很难懂啊。”美美阖上书，把它摆上书架，“文学里我还是比较喜欢看<<枕草子>>这种轻松的东西。”
“那不是随笔吗？”
“不要小看随笔文学啊。”
方祺没有深究下去，比起这个，她比较惊讶王梓美会居然去读清少纳言。感受到了来自好友的质疑，美美淡然地说：“这两年突然感觉经典文学也挺好看的。”
“上年纪后都这样。”青燕突然插进来一句。
“我们谁都别说谁好吧。”美美翻了个白眼道，“明明你才是最老派的那个人吧？”
林青燕不否认这项指控，她对老古董的兴趣远大过新东西。美美见过她的书桌上放着的一部电话座机，旋转拨号盘，分机号001。听说连林承彦都不会用那东西，没人知道青燕从哪个旧货店找来的这玩意。
方祺对此也有所感触：“毕竟青燕连咖啡都只喝经典口味。”
“这点我不认同。”青燕反驳道，“我也会喝冰拿铁。”
“那口味经典得不行了啊小姐。”美美有点绝望地说。
“话说你现在还吃榴莲吗？”方祺突然问美美。后者一愣，随后理直气壮地说：“吃啊，当然吃。”
“昨天我们因为吃榴莲酥被玄鸟念了。”青燕做了旁证。王梓美爱吃榴莲这件事不算秘密，而方祺受不了榴莲味也不算旧闻。在得知玄鸟不乐见家中充斥着榴莲臭后，方祺松了口气，对美美说：“你在家吃榴莲的话和我说一声，我尽量回避。”
“别这样说嘛……搞得人家好像有什么不良嗜好一样。”美美有点受伤，她真的很喜欢吃榴莲，而她身边居然一个能够理解这份爱好的人都没有。
“我也不是不让你吃啊。”方祺也挺无奈的，她闻到榴莲的味道就会干呕。以前两人还因为这件事吵过架，不过毕竟现在都不是小孩子了。
“住在一起就是要互相体谅嘛。”青燕打着圆场。她对这种热带水果没特别的偏好，但也不像方祺那样抵触。反正玄鸟会定时整理冰箱，所以不用担心蔬果的气味乱串。
三人本来还想再聊下去，结果广播中传来了玄鸟的声音，通知她们半小时后开饭。她们紧赶慢赶，总算在晚餐铃响起前把大部分物品归位，确保了方祺第一晚不用睡在杂物堆里。
以厨师的标准来说，玄鸟并不擅长给人惊喜。但如果只是按部就班做菜，那么她已足够称职。晚饭的设计和搭配中规中矩，光是前菜的凯撒沙拉和蒜香面包就得到了美美的好评。
“开胃酒是普罗赛克。”玄鸟边说边放下了四个杯子。青燕强烈要求她也一起祝酒，即便玄鸟一口也喝不了。
“干杯！”美美带领众人一起碰杯。见玄鸟出神地看着手中的酒，方祺问道：“感觉怎么样？”
“很有仪式感。”玄鸟点了点头，问道，“接下来是祝酒词吗？”
被这么一问，三人面面相觑。方祺看向青燕道：“房东你来说？”
青燕指着美美说：“年纪最大的说。”
这个说法很快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同，美美见无法推辞，清了清嗓子。
“说快点！”方祺起哄道。
王梓美对她做了个鬼脸，举起酒杯说道：
“愿我们都活得长远，或者至少过得有趣。”
青燕站起来，开始热烈鼓掌，方祺紧随其后。玄鸟看着美美，也缓缓开始拍手。被三人这么一闹，美美露出害羞的傻笑，嚷道：“干杯，干杯啦！”
四只玻璃杯再次相碰，发出了清亮的鸣叫。
虽然青燕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纪，但这也只是她的第二次饮酒经历。而和朋友们共饮更令她醉意浓烈。喝完收尾的柠檬酒后，她脸色酡红，摇摇晃晃地趴到客厅地双人沙发上去了。
“要不要上去睡一会？”美美看着青燕，拿着柠檬水坐到了左手的单人沙发上。方祺端着酒杯，坐在了另一边。
“我好得很，只是觉得晕。”
“就是要趁你还能动才行啊。”方祺笑着说完，看着对面的美美。王梓美今天很争气地没有喝醉，她斜靠着扶手，衬衫上方的纽扣大开，邋里邋遢地露着大片乳房。
餐厅里的碗碟碰撞声逐渐消退，玄鸟应该已经清理完了餐桌。
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这是三人第一次酒后聊天，也不外乎说一些过去的事情。
“上次那个男生，你还有联系吗？”
青燕突然开口问王梓美。美美完全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青燕又想了想，补充道：
“就是那个被你吓出柜的，小诗人。”
“啊，le garçon！”方祺想起来了，那是王梓美的上一任男友。
“是他吓到我了！”美美没好气地说，“说起来就来气，这家伙今年还考进庆港了，别让我见到他。”
那一晚本来是美美的初夜，结果她都脱光了，对方突然发现自己是男同。
“挺好，你让他认清了自己的性取向。”青燕现在处于酒后乐观的状态，看什么都很可乐。
“话说你还关注他的动态啊？”方祺对美美的心胸表示钦佩，毕竟发生过这么尴尬的事，老死不相往来算是常情。
“毕竟他也不算坏人吧……事后也一直在和我道歉。”美美叹了口气，天知道她以前经历过什么才会看这么开。方祺摆了摆手道：“突然认清自己也不算他的错。”
“我知道，但当时实在是太荒唐了。”美美还是有点意难平，方祺也表示理解。任谁被摆这么一出都会气炸。
躺在沙发上的青燕突然懒洋洋地说道：“这对他可是好事。看清自己可得花不少功夫呢。”
美美温柔地笑了笑，吸了口柠檬水，喃喃道：“所以现在还能维持个看个动态的关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方祺和美美似有默契地看向青燕，这人还躺在沙发上，眼神迷离，好奇地打量着两人。
方祺喝了口柠檬酒，率先开口。
“你们两个。”她看向美美，用下巴点了点青燕，淡淡说道，“现在是什么关系？”
美美仰头看着青燕，笑着问道：“什么关系呢？”
“我还没有关系。”林青燕举了下手，示意自己尚且清醒。
“她说没关系。”美美嘿嘿笑着，把腿搁到了沙发把手上，把杯子垫在胸上，转头看向方祺，有点遗憾地问，“还是瞒不住你？”
“你们有想瞒我吗？”方祺说，“上楼换个衣服的功夫都不放过，就差当着我的面黏一起了吧？”
王梓美一点都不尴尬，依旧笑着看着她。方祺换了个省力的姿势，用手支着脑袋，继续说：“你以前只说想搞她男人，可没说要拿下本主啊。”
“我说她先动手的你信吗？”
“我信你个头。反正到最后下手的肯定是你。”方祺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酒杯。她感觉自己喝多了，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皮肤发干，全身都暖洋洋的。
厨房里突然传来了水声，玄鸟似乎开始清理碗盘了。方祺的手指颤了下，重新开口问道：
“所以你都知道了？”
“所以你早知道了？”
“小时候偷看过青燕的病历。”方祺看着酒杯，呢喃道，“被我爸骂得好惨，还被禁足了一周。”
美美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所以有阵子你说绝对不做医生啊。”
方祺喝干了酒，扔下杯子道：“高二全国赛结束的时候，我居然有点羡慕青燕。”她有点扭捏，微醺的脸现出一层粉色，“我当时突然觉得，有一条固定的人生道路好像也不错。”
躺在沙发上的青燕突然支起身，看向方祺，发出了“啊？”一声。美美大声喊：“她说你好看！”
“行！”林青燕又躺了回去。
“就因为你没拿全国冠军？”美美重新看回方祺说道。后者摇了摇头说：“我不想打一辈子柔道，总得决定一下未来的工作。我爸只会说随我高兴，但自己做决定果然还是很难。”
“现在你觉得轻松点吗？”王梓美看着方祺，眼神明亮。
“难爆了。”方祺苦笑了下，说，“我得和青燕道歉。”
王梓美发出了“嘿嘿”的笑声。房间再次回归平静，厨房传来了洗碗机运转的声音，玄鸟已经快完成晚餐的收尾工作了。
“我们只是单纯的肉体关系。”
王梓美突然开口道，“只是肉体关系而已。”
“只是肉体关系是什么意思？”方祺有点不解。美美吸着柠檬水，摆了摆手道：“字面意义。我给不了青燕她想要的东西。”
方祺呆呆地看着美美，缓缓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说：“也对。”
林青燕这个人，贪心得很。
“所以你想加入吗？”美美说，“友情变质的捣蛋三人组。”
“我……再议吧。”
二人不再说话，客厅中响起轻轻的鼾声。她们看向青燕，她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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